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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剑退守静
守静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这河上之事的道理辩个分明,于是便立在半空中,将桩桩件件丶条条状状说与江隐。
江隐却降下云头,重新向那粉面道士问道:
「我问你,你是谁家弟子,为何要在今夜搅动沉尸。」
那粉面道士拄着大幡,单手捏了个子午诀同江隐见礼道:
「贫道眠觉,师承三元宫明水真人,今夜并非刻意搅动沉尸,只是为搜救家师而来。」
三元宫。
江隐也在水部司弟子的简报上见过这个名字。
其建观时日不久,是二十几年前全真龙门派弟子明水真人所创,供奉天地水三官大帝,配祀纯阳真人吕洞宾,泗阳一带的全真法脉本就凋零,三元宫虽是后起,却在乡民中颇有声望,明水真人精通祈雨丶治病二术,每逢旱涝疫疠便开宫门施符施药,在泗水故道沿岸的渔村农舍间攒下了不少善缘。
只是几年前北魔兴起之后,观中唯一金丹真人明水在探索阴冥时下落不明,三元宫如今已无人驻守,香火断绝,彻底荒废了。
却不曾想这里还有个新晋的金丹真人会自称是三元宫传人,而且还说是在寻明水。
「那恶龙——」
守静见江隐不与自己说话,那股被冷落的恼怒便愈发炽烈起来。
「玄光真人,这边先交给你了。」
江隐龙首回环,朝玄光真人叮嘱了一声,继而又将龙躯一摆,迎上老道。
「守静玄君。」江隐长叹了一声:「不知你随贫道星夜来此,所为何事?」
「恶龙,你又为何而来?」
「我吗?守静玄君不是知道吗?」青色螭龙乘于云雾之上,身下云雾被河面夜风吹得丝丝缕缕,游走不定,他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圆满无缺的银色太阴星,语气淡然:
「沉尸上浮,搅乱黄河,淤口段地上河已有决堤之险,我自然是为了平定此事而来,只是我不知为何守静玄君要出口成脏,几次三番以恶龙之称呼我?是我江隐没有名号,还是说守静玄君有什么别的想法。」
「好!」
守静玄君当即道:「那我倒是要问问,你为超度浮尸丶镇压黄河而来,我也为超度浮尸丶镇压黄河而来,那你为何又要以污水脏我?辱我?贫道好端端地在河中行法超度,你却操控河水裹挟着满河泥沙将我当头泼下!」
江隐闻言也是心中古怪,只觉莫名其妙。
「淤口的下游地上河有决堤之险,我为护住堤外城池,便以敕水之术收束河水,令其下冲淤泥,下压水道,那些河底淤泥自然会被冲刷之力翻涌而上,只是它们再怎么泛滥,也不至于冲出河道,伤到你这位元婴玄君才是。」
「但他们确实脏到了我!若非有护体灵光,这污水便要泼我一脸!」
守静自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欲要超度河中浮尸,不知不觉便离河面越来越近,这才险些被束水冲沙的余波兜头泼了一身。
不过不论世人都说面前这条螭龙一日元婴大成,入北方以来连斩数位魔道玄君,有多么大的威势,他确实要自己试一试的!
否则任由他这般下去,只怕到时自己在这黄河入海口上超度浮尸丶赚取外功修行的机缘便要落入北道手中了,日后修为再想寸进,便也要看外人脸色了!
他这一脉的修行颇为特殊,乃是以《度人经》济度之功为根本,以超度亡魂丶镇压阴冥丶安澜镇水为外功资粮。
所谓外则置设水火,内则交媾坎离,九气以生其神,五芽以寓其气,说的便是此理。
这济度功德便是他修行精进的薪柴,这也是为何他这一脉祖师要立下靖淮宫传承的缘故,而他们之所以对北道水部司这般抵触,除了独门独户丶南道正统的傲气之外,便是因为一旦外功进展缓慢,他们这一脉的修行势必就会慢下来。
师父已经卡在合天象这一步上百年,自己也卡在元婴五劫之中多年,除他们师徒之外,宫中并无其他可造之材,若是连这入海口处的浮尸与阴冥裂隙都被水部司接管了去,他师徒二人便再无外功可积,修行之路便等于被人从根子上截断了。
所以今日无论如何,自己都要领教一番这位江龙君的手段才是!
一念至此,守静心中坚定。
他手作剑指,朝天一指,背后法剑发出一声剑鸣自鞘中飞出,斜挂半空。
此剑乃是宋剑模样,剑身窄长,长约三尺六寸,宽不过二指,通体由青碧明黄二色交缠而成,其一经出现,便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安澜法意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将下方涌动的滔滔河水尽数压下的同时,更将此剑散发出的杀伐之气悉数收敛于剑身之内,令其含而不露,深不可测。
「此剑名为渊照,乃是我师耗费百年时间,取水德之深蓄丶朗照群生之义理,以淮河水精丶黄河玄水真英,再合以我靖淮宫历代掌教所积攒的济度功德,合炼而成,有超度亡魂丶安澜镇水丶斩妖伏魔之能,你且试试。」
江隐见他忽尔变了颜色,摆出一副信誓旦旦要同自己斗剑的架势,便将龙躯在云雾中微微盘曲,龙目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不是没见过这般执拗的修士。
当年在擂鼓山上,玉泉子也是这般将私愤当作公义,将面子当作道理,死活不肯低头,只是玉泉子毕竟是被知风之事牵连,尚有几分情有可原。
这守静却是将黄河入海口视作靖淮宫一家之私产,自己在此处治河便要看他脸色,这便不是情有可原,是蛮不讲理了。
「既然你已将黄河入海口的淤口段认作你靖淮宫一宗一门之私物,又说我污你辱你,那今日我们这斗法便也要划些章程来。」
「此乃应有之意。」守静自无不可,当即率先开口道:「我若是侥幸胜了你二三招,便请——」
「且慢。」江隐却直接将他打断,「不必做什么约定,你之所求无非便是想着,若能侥幸胜了我二三招,便让我水部司离开黄河入海口罢了,只是有几件事你却没有想明白。」
「一来,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痛下杀手,你靖淮宫驻守此地数百年,虽有独门独户丶占据黄河入海口却不主动梳理之嫌,但毕竟日夜超度浮尸丶梳理水文,未令其再生业障,单凭此事,我便不会杀你。」
「二来,我率领水部司弟子从渤海越过胶东半岛来此处,便是为了理清黄河入海口的水文,再以此倒推整个黄河,此处关乎北道伏魔大计,断无商量的可能,我代表不了北道玄戈镇魔府三台八司背后诸宗,你以及你所在的靖淮宫自然也做不了黄河的主。」
「你若是真想同我试剑,那便放手施为便是,只不过今夜我时间有限,到时你不要觉得我落了自家面子,一时间想不开,又要与我寻死觅活就是。」
守静向来在这黄淮入海处一家独大,何曾受过这般言语挤兑?
「渊涵九幽,照彻三途。水火交炼,斩邪灭踪。敕令澄清!」
此言一出,渊照剑身青碧与明黄二色骤然分开。
青碧者下作玄渊虚影,打出无数水雷,明黄者上化一轮炼度明光,引动水火二气在虚空中交相融汇,分化剑光,斩作二道青黄剑气,欲将江隐神魂从肉身之中强行剥离而出。
这等法剑一出,一旁观望的玄光真人与那粉面道士便各自面色一变。
玄光真人只觉金丹躁动,灵台之中隐有一股神魂剥离肉身的错觉。
那粉面道士更是面色骤变,将手中大幡往身前一横,幡面上那些暗红符文在同一瞬间同时亮起,以幡中封存的阴冥之力抵挡渊照剑光的神魂剥离之意。
但他在江隐面前,却连让他出手显露天河水景剑的资格都没有。
江隐一手指向夜空,只道了一声:
「落。」
便见原本月朗星稀的夜幕之中,忽有角亢二宿大放华光,星辉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如封似闭,挡下青黄剑光的同时,玄渊虚影被角宿星辉轻轻一挡便自行溃散,炼度明光更是被亢宿星辉一照便被天刑之力强行压制。
守静倾尽全力斩出的水火交济之剑,在角亢星辉面前便如儿戏,江隐只将龙爪在星辉中轻轻一拈,便将那两道剑光拈在爪间。
「我观你腰间三清铃亦有动荡神魂丶扰乱虚空之能,你自可一并使出,不必留手。」
守静面色难看,先是伸手摘下法剑渊照,而后又从腰间取下三清铃猛地一晃。
不听铃声发出,却见四下虚空如水波一般扭曲起来。
江隐见他气势冲冲,有心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又自散了角亢二宿先前封禁阴冥时所立天门,令四下虚空的封禁自行解除,任由守静遁入虚空之中,纵剑朝他杀来。
只见虚空之中人影不定,闪烁穿梭,守静借着三清铃扰乱虚空之力,身形在夜色中时隐时现。
又见剑气横飞,或作真水滔滔,或作冥火烈烈。
二者又结玄武,又成朱雀,二灵在虚空中相互追逐倾轧,惹得虚空动荡,落出水火二雷,扰的阴阳变化,将秦梁洪两岸的峭壁炸得碎石簌簌。
一时间,守静驾驭两件法宝,围绕江隐将一生所学尽数施展出来。
上至水火炼度之法衍生而出的降魔斩妖之术,下至靖淮宫中种种符籙法术,以及一应安澜镇水丶杀伤神魂丶搅乱阴阳丶抟炼元气之法,均借着两件在靖淮宫中供奉了数百年的法宝,尽数往江隐身上招呼。
谷中黄河之水更是时而平静无波,时而浊浪滔天,两岸群山也是搅得地气翻涌,阴冥开裂,偶有沉尸从裂隙中涌出,尚不及落水便已被三清铃摇动虚空的铃声搅作一团粉末。
阴阳二气变动不休,令此处忽生层层浓雾,将河谷两岸尽数笼罩其中,雾中更有阵阵锐气破空之声传来,渊照法剑在虚空中穿梭时留下的剑气残影,与三清铃的无形音波相互纠缠,发出如鬼哭如狼嚎般的呼啸,五光十色的法术华光在夜幕中结作团团光亮,将河谷浓雾照得一片通明。
待到此时,玄光真人与粉面道士已自发退出五十里外,生怕被守静玄君随手斩落的剑光将自己波及到。
但守静这毕生所学对江隐而言却不过是寻常法术,并无什么稀奇的地方。
江隐甚至都不想去分析其立法取义,也不想用对应之法破之。
他从头到尾都只以新得的太阴斩虚剑光应对。
法剑来袭,他便以剑气打落,铃声破空,他便直刺守静,济度之法丶斩妖伏魔之术丶水火二雷丶阴阳之变,等等等等,无论其精妙粗犷,或正或旁,或攻神魂,或斩法力,或施巧变,他只以太阴斩虚剑中灭情绝性丶斩断因果丶切除联系之意,一一将其斩在自身十丈之外。
如此又过半刻。
江隐见守静已将自己弄得神魂动荡丶法力空虚,原本无声破空的三清铃也开始发出阵阵沉闷铃声,江隐便知此道已是油尽灯枯,也就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眼珠一动,朝守静斩出最后一道太阴斩虚剑光。
守静只觉元婴一痛,当场「啊」的一声,整个人便如沉尸般从半空中跌落,在黄河浊浪之中滚了几滚,便裹着一身泥沙顺流而下,不知去向。
他出剑并未想取守静性命,也知晓他这般藏匿身形是因为面上挂不住,所以才借着跌落河中的功夫借黄河遁去。
江隐也不去追赶,只是朗声道:
「守静道友,你且去疗伤吧,三日之后,贫道还会登门与你再一次商议一番,拟定淤口水文之事,还望到时你不要再这般生分,否则到时我怕这剑光就不是这般轻松了。」
说罢,他脑后玄黑水镜镜光过处,便将因一人一龙在黄河上斗法而生出的种种动乱元气,水行法力,打碎阴冥裂隙时所逸散而出的浊煞之气,以及二人交锋之后惊动的地气,一并炼化吸纳,还了此地一个朗朗晴空。
江隐再一招手,那五十里外观战的玄光真人与粉面道士便已被摄至身前。
「这位道友,我再问一遍,你为何要在今夜起尸,惹得黄河动荡不休。」江隐盘于云雾之上,微俯着看向粉面道人,说道:
「你若还拿先前那副言辞糊弄我,那便休怪我抽魂夺魄了。」
粉面道士闻言连连拱手告饶:「息怒,龙君息怒,龙君也是有道之士,怎么也同贫道这般苦命人一般,张口闭口就是抽魂夺魄,说得吓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