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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唐帅可知『羊斟惭羹』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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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回到本阵帐中,卸了明光铠,就着凉水抹了把脸。
    他靠在榻上阖眼歇了小半个时辰,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帐外值夜的哨兵正在换岗,脚步声与口令交接声隐约可闻。
    他索性重新披上甲胄,带了徐泰并十几个牙兵,提了盏灯笼便出了帐。
    夜风裹着几分凉意,营中篝火星星点点,将帐篷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患有夜盲,便是精锐士卒也不例外。
    什么趁夜攻营,那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勾当。
    没有充足的火光照明,连队列都排不齐整,更遑论攻坚。
    可叛军不来,不代表自家营中便能高枕无忧。
    李岑寂沿着营中甬道缓缓走着,不时停下来察看哨位。
    值夜的士卒见了他,纷纷挺直腰板行礼。
    他一一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
    行至营盘西北角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里已是唐弘夫朔方兵的驻地边缘。
    火光映照下,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士卒。
    这些人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张草席都没有,就这么直接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取暖。
    初夏的夜风虽不算凛冽,但这是北方,夜间体感也就十一二度的样子,足以把人冻得瑟瑟发抖。
    有人实在撑不住,便从邻近的帐篷上扯下半幅帐布裹在身上,那帐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根本遮不住多少寒气。
    李岑寂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徐泰。
    徐泰会意,上前几步,蹲在一个缩成一团的兵卒身旁,低声问道:
    「醒醒,兄弟你怎么睡在外头?」
    那兵听见问话,抬起头来。
    火光昏暗,他瞧不清来人面目,只借着月光与篝火的微光隐约看见面前站着的人披了一身明光铠,甲叶在火光照映下泛着幽幽寒光。
    他连忙翻身坐起,扯了扯身上那半幅帐布,抱拳道:
    「回将军的话,不是小人们不想睡帐里,是唐帅有令,昨夜在城中缴获的绢帛绸缎怕被露水打湿了,都堆在帐子里,实在搁不下了,才让小人们挪到外头来。」
    徐泰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追问道:
    「那怎么不再扎几顶帐篷?军中的帐篷呢?」
    那兵苦笑一声,道:
    「哪还有帐篷?逃命的时候只顾着跑,营帐辎重全丢在长安城里了。弟兄们跑出来时身上除了这身甲,就剩一把刀。」
    他顿了顿,拿粗糙的手背揉了揉被夜风吹得通红的鼻子,见有人关心,便忍不住抱怨道:
    「也不光咱们朔方这样。小人白日里瞧过了,程帅和仇帅那边也丢了不少帐篷。可人家那边让弟兄们挤一挤,好歹没为了几匹绢帛把人撵到外头来。」
    李岑寂站在徐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映在他面上,那张清俊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又双叒叕想起郑畋评价唐弘夫的那番话「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丶脑子更是不活泛了。」
    如今看来,恩师说得还是客气了。
    为了几匹劫掠来的绢帛绸缎,把麾下士卒赶到帐外露宿,这等糊涂事,已不是「脑子不活泛」能解释的了。
    这简直是唯恐大军不乱。
    眼下营盘被叛军四面围困,军心士气便是最后的本钱,他不去体恤士卒,反倒为了几匹破布去作践自家兵卒……
    李岑寂忽然觉得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荒唐的情绪,竟被气笑了。
    他上前一步,弯腰按住那兵的肩膀,温声道:
    「让弟兄们都起来,别睡了。这地上寒气重,睡一夜明日非染风寒不可。你们往凤翔军那边去,找陈指挥使,让他腾几顶帐篷出来,挤一挤总比露天强。」
    那兵愣了一下,借着灯笼的光终于瞧清了李岑寂的面孔,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便要跪。
    李岑寂按住他,回头点了两个牙兵:
    「你们带这些弟兄过去,路上跟哨卡说明白,别闹出误会。到了那边再让火头军烧几锅姜汤,一人灌一碗驱驱寒。」
    那兵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泛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躬下身去。
    身后那些朔方兵卒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冻得手脚发僵,被同袍搀着才能站稳。
    听过解释后,他们朝李岑寂连连抱拳,千恩万谢地跟着那两个牙兵去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了,那一串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的甬道尽头。
    李岑寂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徐泰道:
    「你说,这些朔方兵怎么不直接砍了唐弘夫的脑袋?」
    徐泰被他这话问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
    「末将听说唐帅麾下这些朔方兵,都是去年年末长安被攻占时他自己出钱招募的民壮。一群新瓜蛋子,估计是还没染上藩镇兵那些恶习。再者,就算真有这个心,瞧瞧旁边还有三镇兵马在,也不敢乱动罢。」
    李岑寂冷笑一声,道:
    「当初在郿县时,我跟郑公说过,唐弘夫劫掠己方城池,就该直接拿下。郑公说敲打敲打便行了。如今看来,郑公的敲打没起作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试试我的法子。」
    徐泰闻言大惊,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留后三思!唐帅再怎样也是一镇节帅,眼下营外叛军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候在营里闹起来……」
    李岑寂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问道:
    「你刚刚说他是什么?」
    徐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又复述一遍,这才渐渐反应过来:
    「唐帅再怎么样也是一镇节……好像已经罢镇了,但他麾下有兵……似乎只有千余残兵,可是其他几位节帅会兔死狐悲啊!」
    李岑寂冷笑一声,转头对身后一名牙兵道:
    「你去请程帅与仇帅,就说我请二位节帅即刻到唐帅中军大帐来一趟。记住,让他们带好牙兵,穿戴好甲胄,就说今夜营中或许会有乱军劫营,不可不防。」
    那牙兵抱拳应诺,转身快步去了。
    李岑寂整了整衣甲,将腰间横刀往身前挪了挪,迈步朝唐弘夫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泰咬了咬牙,按刀紧随其后,嘴里兀自低声嘟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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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到了唐弘夫中军大帐前,守门的牙兵认得他,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不往里闯,只道:
    「烦请通禀唐帅,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牙兵进去不过片刻便掀帘出来,恭声道:
    「节帅正在帐中诵经,请李留后进去。」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暖烘烘的。
    唐弘夫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案上放着壶温茶,满面慈和,倒真像尊弥勒佛。
    他见了李岑寂便放下经卷,捋须笑道:
    「静之啊,深夜来访,莫非是有军务相商?」
    他语气热络,显是以为李岑寂是来与他亲近的。
    他虽与这个年轻人在郿县宴席上只喝了几碗酒,但眼下联军困守孤营,多一分交情便多一分照应,自然乐得寒暄。
    李岑寂也不提来意,只是在下首坐了,与唐弘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唐弘夫只道这年轻人果然是来走动关系的,便也笑呵呵地应付着。
    正说得起兴,帐外牙兵又报:
    「程节帅丶仇节帅到了。」
    唐弘夫一怔,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起身道:
    「是某请二位节帅来的。」
    唐弘夫只道是要议事,便命人将两位节帅请进来。
    帐帘掀开,程宗楚与仇公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全副披挂,明光铠在灯火下泛着寒光,腰间横刀佩得齐齐整整。
    程宗楚身后跟着十余名牙兵,个个手按刀柄,面色肃然。
    仇公遇身后的牙兵数量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是人高马大丶目露精光。
    牙兵们并未跟进来,而是在帐外候着。
    唐弘夫见了这阵仗,微微一愣,却仍没有多想,只是笑着招呼二人落座。
    程宗楚一屁股坐到案侧,摘下兜鍪搁在膝上,道:
    「静之,大半夜的叫我与仇帅来,还叮嘱带好牙兵丶披好甲胄,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动静?叛军要趁夜劫营?」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收敛了面上最后一丝笑意,目光在三位节帅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他将方才巡营所见之事,那朔方兵卒如何被从帐篷里赶出来,如何裹着帐布蜷缩在露天地里瑟瑟发抖,唐弘夫如何为了几匹绢帛绸缎便让士卒露宿帐外……
    桩桩件件,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唐弘夫听着听着,面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待李岑寂说完,他放下手中念珠,淡淡道:
    「老夫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将帐中腾些地方放些缴获的绢帛罢了。士卒嘛,行伍之人,打个地铺算不得什么。值此非常之时,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李岑寂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讥诮。
    他道:
    「唐帅离开朔方镇怕是有些年头了罢?昔日朔方健儿的脾气,您莫不是忘了?那些动不动便斩了节帅丶拥立新主的骄兵悍将……您觉得,就凭您手下这些兵,真到了那一步,会比他们好说话几分?」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登时变了。
    唐弘夫面色骤然一冷,手中一紧,那串念珠被他的手指绞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眼,盯着李岑寂,声音沉了几分:
    「李留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深夜将程帅丶仇帅请来,便是要与老夫说这些?」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觉出气氛不对。
    程宗楚抬手想打圆场:
    「静之,唐帅素来体恤部伍,今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有什么话好好说,外头叛军围得铁桶一般,咱们自家万万不可先乱了阵脚。」
    李岑寂转过头,看着程宗楚,道:
    「程帅,您可还记得郿县城中那些白幡?家家缟素,户户哀哭。百姓瞧见咱们唐军的旗号,不是夹道相迎,而是闭门躲藏,眼神里的怨毒某至今忘不了。」
    他又看向唐弘夫,
    「唐帅,您入城之后放纵士卒劫掠了一整夜。某那时在郿县宴席上,心中郁气难消,却碍着联军大局一个字也没说。后来某向郑公提议,由某亲自去您营中当面问罪,若是您不肯收敛,便将您拿下,押回凤翔解除兵权。郑公不许,他也念着讨贼大局。他说会亲自敲打您,说您必定会有所收敛。某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可是入了长安,一切照旧。这座千年古都,天子的居所,宗庙社稷所在,您的兵照样抢,您照样不管。某是长安人,麾下大半弟兄亦是长安周边人,他们眼睁睁看着同袍抢掠自己的乡亲父老,恨不得脱了军袍去帮着百姓拼命。可某为了联军团结,硬是将他们压住了。某忍了两回,没有与您翻脸。」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手指向帐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可是今晚,唐帅,您为了几匹丝绸绢帛不被露水打湿,就把自己的兵赶到露天地里睡!明日叛军若是来攻营,这些在外头冻了一夜的士卒,您指望他们替您卖命?还是指望他们反戈一击,拿咱们的脑袋去祭旗?某气恼是恼唐帅不将自己的命当命也就算了,某与程帅丶仇帅可惜命得很!」
    他盯着唐弘夫,一字一句道:
    「唐帅饱读经书,可知道『羊斟惭羹』的旧事?」
    唐弘夫的面色彻底变了。
    羊斟惭羹,那是春秋时宋国大夫华元的故事。
    华元在战前杀羊犒赏三军,唯独忘了自己的车夫羊斟。
    羊斟深以为耻,次日交战,竟直接驾着华元的战车冲入敌阵,将华元送进了郑国军队的手中。
    后人评此事不过寥寥数字:
    「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
    李岑寂此刻拿这个故事来问唐弘夫,意思再直白不过:
    你不把士卒当人看,士卒便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把你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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