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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只知姑娘不懂男女之情，今日一看，倒真是又长了见识。
不过翠云腹诽归腹诽，有些话还是要明明白白地指出来，“也许姑爷是一直在意姑娘，知道姑娘心中没有他，你还为他纳妾，所以他难免不快。”
“可是……”
方素还要解释。
翠云说：“姑娘若真不信奴婢之言，何不今夜试上一试？姑娘只消去与姑爷说，这糕点妾身早已不喜，不过念其是小叔，未便相拒。你若介意，尽可赏与下人。姑娘记住，说这话时，只看姑爷第一反应。”
“他若当真不在意，听完便罢，神色不会有半分波动；他若心中有你，哪怕面上不显，眼神也一定会变。醋意这东西，藏不住的。”
翠云言尽于此，余下的话，也不再多说。
方素犹豫片刻，又想到娘亲之前说过的话。
难道是她对檀朔偏见太深，以至于从来都不相信他心中有自己？
可是一想到那个从小到大对她冷冰冰的表哥，心中竟有她，这着实令她不敢相信。
“……那就试一试。”
方素蹙眉，心底始终不安。
到了傍晚，屋檐下挂着青纱灯笼。
方素端着茶盏立在门外，指尖泛白，神色犹豫地盯着那扇门。
想来想去，自己怕什么？不过是试探他的心意而已。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四面掌灯，檀朔坐在临窗的案几边，潜心处理公文，听到动静，并未抬头。
她轻声道，“夜深了，我让人备了安神茶。”
她走到书房案几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边，却还是发出轻微的响声。
檀朔依旧未抬眼，手里提着笔，在册子上圈了几行。
他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放下罢。”烛火洒在他侧脸，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方素想起翠云的话，心口忽然揪紧，连开口都紧张起来。
“我想同你解释海棠糕点的事。我其实早就不喜甜腻，只是碍于情面才收下。夫君若觉不妥，不妨……赏给下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书房里倏然静了下来。
檀朔手中的动作顿住，墨汁在册子的薄纸上洇开。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总似寒潭的眸子里，有什么极快地掠过。
他目光落在方素微微发红的耳尖，以及她垂首时不安绞弄锦帕的十指上。
良久，他伸手，却不是去碰茶盏，而是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
方素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是想到翠云和娘亲说过的话，最终没有抽回，反而大着胆子看向檀朔。
出乎意料，檀朔的目光没有寒意，也没有令她惧怕的危险，有的只是几分阴冷之下透出的温和。
檀朔低声问，“当真？”
她愣怔住，这个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随后她小声地说，“你不相信我？”
檀朔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住她的全身，无形之中，仿佛将她困在一方天地之间。
方素念着今夜来的目的，压下退缩的念头，强撑着抬起下颌望向他。
这时，檀朔低沉地说，“你不是为了诓骗我？”“我……我哪里有胆子骗你，我只是怕你误会……”
方素慌慌张张，说出口的话都是下意识的。
当方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耳垂通红一片，心底一阵懊恼。
可是檀朔却放低了嗓音，说了句，“嗯。”
他这句“嗯”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吃醋，还是无所谓？
方素正在琢磨间，抬起眼眸，却对上他眼底浮现的幽暗。
她愣住了。
倏然，檀朔缓缓地说，“今日在寺庙遇刺，我刚回府，却见你跟檀云一起归来，而且他还送你海棠糕点。可你没有拒绝，也没有过问我的安危？”
听他这么一说，方素连忙解释，“我回来就是想问你的安危，只是……”
当时她生闷气，不知道檀朔为何让她拒收糕点。
檀朔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似乎是打量，又像是审讯。
方素被他看得心头发慌，那句“只是”悬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只是什么？”
他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搭在案几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只是我当时……在生你的气。”
她抬眼，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注视，“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我拒收那盒糕点。檀云如今与我是叔嫂关系，送盒点心本是寻常，你却那样郑重其事地命我推却……我觉得你不讲道理。”
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间。
可檀朔听清了。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阴郁，“素娘，你可知今日寺中遇刺，有一支箭离我的心口只差三寸。”
方素猛地睁大双眼，脸色霎时白了。
“你的伤……”
她着急地伸出手，想要扒开他的衣领。可是双手却被檀朔牢牢地握在手中。
“我躲开了，但是在回府路上，我一直在想，若那一箭真中了，你会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不安的面容上。
“然后我便看见，你与檀云在廊下，那一瞬间我想起你们曾经有婚事，也想过你心中有过他。哪怕你们闹翻过，哪怕你已经嫁给我……可是我还是会多想。”
方素睫毛轻颤，神色苍白，使劲摇了摇头，急急辩道，“我早就不喜他了。如今既嫁你为妻，心中便只认你一人。”
檀朔却未被这话说服，目光沉沉压下来，“素娘，你自幼眼中便只装得下檀云。如今嫁了我，心底当真能将他割舍干净？”
方素忙不迭摇头，垂下眼帘，一字一句道，“我对他那点情意，早在数月前便已断尽。”
“只是你一再同我提起檀云，我倒想问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意——”
方素说得急，都忘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直接开门见山询问。
可是话未说完，檀朔却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她的下颌，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窗棂外，狂风四起，青纱灯笼翻滚着，烛火几乎要被熄灭。
庭院的落花，此时也簌簌跌入泥间。
“素娘……”他低声唤道。
不知不觉中，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彼此的影子都交叠在锦绣屏风上。
“有些话，当真需要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