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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在平板上记完最后一条修改意见,很有眼力地停下动作。
「陆先生,客区隔断和灯光光源的调整,我都记下了。」
「我马上联系施工方,让他们下午之前出方案。」
陆辞站在窗前,点头示意。
「顺便把外面的大门带上。」
「这里不需要别人进出了。」
助理立刻会意,抱着平板快步退了出去。
「咔哒。」
工作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空间里,只剩下陆辞和顾知微两个人。
「既然这里现在是你的地盘了。」
陆辞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的工作台边,视线落在顾知微身上。
「那就让我看看顾设计师的基本功。」
「先给我做一件衬衫,怎么样?」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
你是设计师。
那就拿出设计师该有的本事。
顾知微睫毛轻颤,连忙点头。
「好……好的。」
她转身走向工具柜,拉开抽屉,取出一条软尺。
明明是摸过无数次的工具。
可这一刻,软尺落在掌心,边缘却像带着热意,烫得她指尖发紧。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心跳压下去,走到陆辞面前。
「陆先生,请您站直。」
「手臂自然下垂就好。」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
陆辞没有多说,只安静配合,双臂微微拉开一点距离。
第一步,量肩宽。
顾知微绕到他身后。
陆辞比她高出许多,她只能微微踮起脚尖,身体向前倾。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到一个危险的刻度。
从背后看去,陆辞肩背的线条被衬衫勾勒出来。
不夸张。
却有一种很稳的力量感。
顾知微把软尺一端按在他左肩,指尖不可避免地隔着布料碰到他的体温。
温热……
可他身上的气息又冷得乾净。
这种反差,几乎让人一秒失守。
陆辞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测量。
可偏偏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做」,最要命。
对顾知微这样长期被打压丶被安排丶被当成筹码的人来说,嘴上的安慰太轻。
逻辑上的劝导太慢。
她真正缺的,是一种足够强大丶又不把她当货物看的气场。
陆辞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不急。
要等着她自己落网……
顾知微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迅速拉动软尺,量到右肩,记下数字,又匆匆移到侧面。
「手臂稍微抬起一点。」
声音有些发涩。
陆辞顺从抬手。
顾知微低着头,视线完全不敢往上,只盯着他的手臂线条。
可那股冷香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往脑子里钻。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间明亮的工作室里大得离谱。
耳朵里甚至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像是要当场自爆。
很快,到了最难的一步。
胸围。
腰围。
顾知微必须站到陆辞正前方,张开双臂,把软尺从他腰侧绕过整个后背。
她站在陆辞面前,咬了咬下唇。
「麻烦您……」
「手稍微张开一点。」
陆辞照做。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汪深水,就这么安静看着她。
没有催促。
越是这样,顾知微越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她双手拉着软尺,身体前倾。
两只手分别穿过陆辞腰侧,探向他的后背,去接软尺的另一端。
这个姿势,根本没法保持距离。
她不得不低下头。
脸颊几乎贴上陆辞的胸膛。
这一瞬间,顾知微脑子里空了一下。
太近了。
近到像是她主动把自己送进了他怀里。
耳朵里,刚才自己的心跳,随着「嗡」的一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辞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
一下。
又一下。
不急不慢。
却像敲在她理智的墙上。
顾知微手指停在陆辞后背。
她本该立刻拉出软尺,看清刻度,然后退开。
可这一秒,她的手却像突然没了力气。
停在那里。
她一直活在责骂里。
母亲望女成凤,上学时,希望她成为最优秀的别人家孩子,毕业后,又希望她嫁个好婆家,攀高枝。
她的命运,似乎从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现在,只要她稍微收紧手臂,就能靠进这个愿意承认她价值的男人怀里。
哪怕只是短短一秒。
对她来说,都像是悬崖边伸来的一只手。
太诱人了。
也太危险了。
顾知微眼眶发热。
手指一点点蜷起。
她甚至真的生出一种冲动。
想隔着衬衫,抱住他。
不是因为胆大。
而是因为她太累了。
她太想知道,被人肯定丶被人夸奖丶被人稳稳接住,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就在她即将越界的那一秒。
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画面。
段子孙。
那个唯唯诺诺丶又阴冷得像毒蛇一样的眼神……
「轰——」
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顾知微整个人瞬间清醒。
「不……」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退得太急,高跟鞋崴了一下。
后腰重重撞上裁剪台边缘。
「啪嗒。」
黄色软软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
随着疼痛,顾知微眼眶更是一下红透。
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陆辞的衬衫,又看了看这间明亮整洁的工作室。
那股强烈的羞耻丶自厌和挣扎,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撕开。
她……配不上。
她太脏了。
不是身体。
是她身后那摊甩不掉的烂泥。
顾家。
婚约。
明明恶心得让她自己都想逃,却又不敢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选择……
如今,她怎么敢用这样一双沾满泥的手,去碰陆辞给她的偏爱?
「对不起……」
「陆先生,对不起。」
顾知微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陆辞没有扶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软尺,随后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撞疼了?」
顾知微拼命摇头。
可眼泪掉得更凶。
陆辞的目光,落在她发抖的肩膀上,审视着她此刻的失控。
那只缩在暗处的老鼠,果然已经成了她心里的石头。
段子孙不懂。
摧毁一个人,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术法。
只要把「道德感」和「自卑感」揉成一根绳子,套在她脖子上。
她自己就会一次次后退。
一次次放弃。
但段子孙同样算错了一件事。
陆辞要的,从来不是替顾知微把这块石头搬走。
他要她亲手把它挖出来。
只有这样,她才会明白——
那不是命。
「顾知微。」
陆辞声音很轻。
「只是量个尺寸,你的身体却产生了这么严重的应激反应?」
「是有什么过往的心理创伤?」
「不能接触男性?」
顾知微睫毛狠狠一颤。
陆辞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尺子拿不稳,可以重新拿。」
「线剪歪了,可以换一块布料。」
「逃避没用。」
「你不敢面对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一堵墙。」
「一次次挡在你面前。」
「直到你彻底认命,烂在墙后面。」
这几句话不算温柔。
甚至有点狠。
可偏偏就是这种狠,精准撕开了顾知微最后那点伪装。
她一直装作没事。
装作只要努力工作,只要离段子孙远一点,就可以把那些东西当不存在。
可陆辞一句话,把她藏起来的伤口直接翻了出来。
疼。
但清醒。
顾知微情绪彻底崩了。
她不想骗他。
哪怕这份刚刚萌芽的暧昧会被她亲手打碎。
哪怕陆辞知道后,会觉得麻烦……
她也不想带着那种恶心的隐瞒,去玷污他给她的尊重。
「我……」
顾知微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下巴滴落。
「我有份婚约。」
「是我爷爷当年定下的。」
「指腹为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