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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纸人迈着短促的碎步在前面引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杳铃还跟在后面。
客房在回廊尽头。小纸人踮起脚尖,用扁扁的手指推开房门,然后退到一旁,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
床铺换了新的被褥,枕头拍得蓬松饱满。窗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刚点亮的油灯和一枝插在白瓷瓶里的桂花。
角落里一架木质屏风后面,浴桶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新鲜的花瓣。几个小纸人正排成一列,合力抬着一块叠好的干毛巾,摇摇晃晃地往浴桶旁的矮凳上放。
杳铃伸手轻轻碰了碰领路纸人的小脑袋。
它用两只手抱住她的指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还挺可爱的。
杳铃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走向屏风后面。
热气氤氲,带着花瓣被泡开后的清甜香气。杳铃褪去衣衫,迈进浴桶。水温刚好,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杳靠在桶壁,在蒸腾的白雾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泡完之后全身舒爽。
杳铃裹上准备好的干净中衣,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桌上的黄铜镜有些模糊,但能大致照出人影。
她还没来得及擦几下,就有小纸人从桌角爬上她的肩头,还有另外几只小纸人爬到凳子上,举起一块块叠好的小方巾,认真地帮她吸拭发尾滴落的水珠。
还有的双手举着比它身体还长的木梳,努力地够着她后背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肩头忽然一凉。
杳铃转头看去,水珠从发尾滴落,恰好滴在她肩头一个小纸人的扁脑袋上。薄纸做的身体迅速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呀,弄湿了。”杳铃赶紧放下毛巾,双手把它捧起来。
小纸人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湿了的那一小块在它脑袋侧面,边缘微微起皱,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
杳铃鼓起腮帮子,凑过去轻轻吹了吹。
小纸人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抬起两只小手捂住脑袋,又把脸埋进她虎口里,两只小脚丫在她掌心边缘踢了两下,像在抗议,又像在撒娇。
杳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正在扭来扭去的小纸片,笑意从眼角漫开,眉眼弯弯。
“好好好,不吹了。”
她改用指尖按在那片水渍边缘,想把起皱的部分展平。
手指肚沿着皱纹的走向慢慢铺展,怕把它戳破了,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小纸人被她按得痒了,两只小手抱住她的指尖推了一下。
杳铃觉得有趣,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
小纸人立刻把被她戳的地方捂住,两只小脚丫蹬来蹬去,像是在说“那里不行”。
她戳了一下它的脑袋,它捂住脑袋。最后她只是把指尖悬在它面前不动,它自己先捂住了脸。
杳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连日来少有的轻松开怀。她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从头顶一直顺到小脚丫。
小纸人慢慢放下捂脸的手,用两只小手抱住她的手指,把它贴在脸上,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
书房里,烛火在铜盏里跳动。
沈渡之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书。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一页。
原本整齐的外衫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开来。衣襟的边缘有些凌乱,微湿的汗痕从颈侧蜿蜒而下,没入微敞的领口,像是被反复整理又反复扯松过。
沈渡之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眉心的朱砂若隐若现,眉头微蹙,镜片后的棕色眼眸半垂着,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的意识里,温暖柔软的触感正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纸人被捧在掌心的温度,被指尖触碰时的痒意,带着湿意与浅淡花香的呼吸...
她在笑。
沈渡之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耳根发红。
他不该在纸人身上附那么多意识,更不该在她碰它们的时候没有切断共感。
简直是失态。
沈渡之当时正端坐在书案前执笔校书,那一口气吹过来,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极长的墨痕。
他的身体在素雅长衫下绷紧。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戳、在揉、在顺着小纸人的脑袋往下抚摸。涟漪在他身上某处一圈一圈地扩散开,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把那些要溢出喉咙的声音全部压回去。
沈渡之的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字。
“克己复礼。”
装裱素净,墨迹遒劲而内敛
他无声念出这四个字。
沈渡之写这幅字的时候,大概是刚及冠的年纪。族中事务繁杂,旁支觊觎,他每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
他用最端正的笔法写下这四个字,挂在书房里日日自勉,力求做个滴水不漏的君子——言行得体,进退有度,行止有界。
他做到了。
做了很多年。
克己复礼。将所有的欲望和冲动都规训得服服帖帖,像驯养一只猛兽,用铁链和笼子将它关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日复一日地喂它以道理和克制,让它沉睡。
可如今他在这幅字前,领口松了,呼吸乱了。
想着......不该想的事。
沈渡之闭上眼。
墙上那四个字沉默地注视着他,像是多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隔着漫长的岁月,向他投来一道不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