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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走得不算快。
三辆卡车先出了靠山屯,轮胎碾过打谷场边的湿泥,留下两道深印。
京城212停在陈家院门外。
王建军没让秘书小赵下车,只自己进了院。
陈峰正在东屋炕桌前看合同。
《荒山林地承包合同》上,国防工办、公社、大队三个红章压得很实。
这年月,红章比钱硬。
有章,山就是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
没章,野猪跑过去都能算公家的。
苏清雪把合同摊平,用干净白布压着边角,正往账本里誊编号。
王建军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苏同志,你这账,能送部里当样本。”
苏清雪抬头。
“王处长要用,给我打借条。”
王建军愣了一下,笑了。
“陆明远没说错,陈峰家最不好惹的不是拿枪的。”
陈峰把搪瓷缸推过去。
“王处长,喝水。”
王建军没接。
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纸不大。
边角磨旧。
上面没有信封。
“临走前,有人让我带给你。”
陈峰手顿住。
苏清雪也停了笔。
王建军把纸放到炕桌上,手指按了一下。
“北锣鼓巷十七号。”
屋里静了半息。
陈峰展开纸。
字很瘦,笔锋稳。
只有一行。
“带铜牌,七月初三前到十七号。缺页在我这里,该你看了。周。”
苏清雪的笔尖在账本上停住。
墨点洇开一点。
她没有擦。
陈峰把纸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我拿到根了。”
王建军点头。
“电话里,他没问暗道,也没问铅罐,只问那根东西。”
苏怀远坐在炕边,手里捧着药碗。
听到这里,他把碗放下。
“那就不是问药材。”
周德全靠在门边,腿上夹板还没拆。
他声音发沉。
“老周从来不白问。”
王建军看向陈峰。
“我只能说一句,周首长这些年压了不少东西。北梁、鬼见愁、沈明兰同志的笔记,可能都在里面。”
苏清雪合上账本。
“他现在让陈峰看,说明压不住了。”
王建军没否认。
“防化班会继续守黑松岭十天。核心二百亩已经封控。外围六百亩,你们按协议巡。有人进山,先报大队,再报我。”
陈峰把便条夹进合同里。
“不报省里?”
“暂时不报。”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
“有些地方,手太多。”
这话直。
也冷。
陈峰懂。
方家退了,不代表盯山的人都散了。
省工业厅、地质局、林业二库、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报告。
哪条线拎出来,都能缠一身泥。
王建军临走前,压低声音。
“进京别带太多人。铜牌带好。东西别离身。”
陈峰道:“参王根段离不了身。”
王建军听明白了,没再问。
他出院上车。
京城212发动,车头调转,往公社方向去。
苏清雪等车声远了,才重新打开账本。
她在新页上写:
六月二十二,周首长手书。
下方列三项。
一,取缺页。
二,见周首长。
三,查军事医学科学院五三年、六二年旧报告。
陈峰坐到她旁边。
“再加一项。”
苏清雪看他。
“把你妈的东西,拿全。”
苏清雪笔尖停了停,写下第四项:
取回沈明兰全部遗物。
写完,她把账本往前推。
“家里安排也得写。”
陈峰点头。
两人一条一条定。
六百亩山,交冯大壮和齐老蔫。
白天两班,夜里三班。
靠近黑松岭核心区的三条沟,立木桩,挂红布,写“军事封控,擅入后果自负”。
这八个字,苏清雪亲手写。
她说“后果自负”比“禁止入内”管用。
陈峰深以为然。
村里有人不怕禁止,就怕自己负责。
作坊交陈秀兰。
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公社批文、省农业厅试点确认函,三份复印件装进蓝布袋。
陈秀兰听完,腰杆挺直。
“哥,嫂子,你们放心。谁来查,我先让他看章。”
苏清雪补了一句。
“别吵,先倒水,再拿账。”
陈秀兰点头。
“我懂。先礼后账。”
陈峰差点笑出声。
这丫头现在也学会了。
猪圈和孵化房交王胖子盯。
药材地让吕技术员和苏清河看。
苏怀远留在陈家养病,周德全陪着。
周德全拍了拍夹板。
“我腿走不了,眼还能看。谁往西屋凑,我喊一嗓子。”
苏怀远冷哼。
“你喊之前,先把药喝了。”
周德全闭嘴。
老兵怕医生,这毛病改不了。
傍晚,陈峰进了一趟西屋。
门闩插好。
他沉入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中,千年参王次生根已经扎稳。
金红灵芝的菌丝绕着它,形成一圈薄膜。
参根表皮一呼一缩。
不像植物。
更像山底那东西留下的一口气。
系统面板浮现。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一阶段稳定】
【剩余生长周期:179天】
【提示:缺失原始观察记录,存在未知风险】
陈峰皱眉。
原始观察记录。
就是沈明兰缺页。
周首长手里那十四页,不只是旧账。
还是说明书。
不会看说明书就乱种,迟早翻车。
他退出空间,推门出来。
苏清雪正把进京物资摆在炕桌上。
楚字铜牌。
周首长便条。
外贸部确认函。
赤灵芝出口备案。
沈明兰田野笔记。
方淑芬供述。
参须复写纸。
还有一小包金边灵芝干片。
钱只带五百块。
苏清雪说,京城花钱能解决的不多,花太多钱反而招眼。
陈峰拿起铜牌,别进贴身暗袋。
“明早走?”
“后天。”
苏清雪道。
“明天把山上巡逻表定死,把作坊账交完,再去公社开介绍信。”
介绍信是这年月出门的通行证。
没有它,住招待所、买卧铺票、进机关门,都得被人盘问。
陈峰点头。
“听你的。”
苏怀远在东屋咳了一声。
“你俩过来。”
陈峰和苏清雪进屋。
苏怀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旧处方纸。
“缺页里,可能有明兰对共生体的第一手记录。看见什么,都别急着下结论。”
陈峰道:“那东西能不能杀?”
苏怀远抬眼。
“不能这么想。”
屋里没人说话。
苏怀远慢慢道:“它在地下活了几十年,甚至更久。参王靠它,活泉靠它,金线苔靠它。它要真死了,鬼见愁水系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陈峰沉默。
苏清雪接过话。
“不能杀,也不能放。”
“对。”
苏怀远看着陈峰。
“你是猎人。猎人不只会开枪,还得知道什么时候不扣扳机。”
陈峰把这句话记下。
夜里,院里起了风。
陈峰检查枪、军刺、介绍信,又把便条看了一遍。
七月初三前。
时间不宽。
苏清雪坐在炕沿,低头缝暗袋。
针线穿过蓝布,发出轻响。
陈峰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旁边。
“还一颗。”
苏清雪没抬头。
“还欠十三颗。”
“这回进京补齐。”
“别乱许账。”
她把线咬断,忽然停住。
下一刻,她捂住嘴,弯腰干呕了一声。
陈峰脸色一变。
“清雪?”
苏清雪摆手,缓了缓,才抬头。
她脸有点白。
“没事,早饭油大了。”
“你早饭就喝了半碗粥。”
陈峰伸手要摸她额头。
苏清雪按住他的手。
她掌心有点凉。
“回来再说。”
陈峰盯着她。
苏清雪把账本拉过来,在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不是铅笔暗记。
是她自己画的。
圆圈旁边,她写了四个字:
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