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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苏清河。
他穿着洗旧的蓝中山装,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额头有汗。
“姐夫,姐,贺明德那边传话,说沈姨病历原件找到了。”
陈峰没动。
苏清雪把大白兔糖纸压进账本,抬眼看他。
“在哪?”
苏清河把纸条递过来。
“没写地点,只说让你们现在去军医院。”
陈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翻过来。
纸背空白。
太干净了。
他把贺明德名片从账本夹层里抽出来。名片背面那行铅笔粉显出的字还在——
沈明兰病历原件不在协和,在七三一旧档移交目录里。
陈峰把名片放在桌上。
“不是贺明德找到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
“是有人想让我们过去。”
苏怀远在里屋咳了一声。
“不许去。”
他掀帘出来,先看苏清雪,又看陈峰。
“清雪有身子,半夜去军医院?他们要是真有病历,白天带手续来。”
苏清雪没反驳。
她摸了摸账本封皮。
“先找方淑芬。”
陈峰点头。
“她写的字,她知道门在哪。”
苏清河一愣。
“方姨在西直门外那边,我下午刚把她从招待所接过去。脚还没好,住我同学家空屋。”
陈峰拿起棉袄。
“走。”
苏怀远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清雪留下。”
苏清雪已经把沈明兰笔记、缺页复印件、方淑芬供述塞进蓝布包。
“爸,我不进军医院。我去拿我妈的东西。”
苏怀远盯着她。
半晌,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
“闻见药水味重,别久待。肚子疼,立刻回来。”
陈峰接过瓷瓶,塞进内兜。
“我看着她。”
苏怀远冷笑一声。
“你要是看得住,她能瞒你六周?”
陈峰闭嘴。
这话没法接。
晚上九点,胡同里煤球炉子的烟还没散。
苏清河带路,三人转了两趟公交,到西直门外二条胡同。
这是老京城的杂院。
院门口挂着搪瓷牌,写着“居民防火,人人有责”。
苏清河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方淑芬的声音。
“进。”
屋里只有一盏台灯。
方淑芬坐在床边,右脚踝缠着纱布,手边放着搪瓷缸。她没穿呢子大衣,只穿一件灰色毛衣。
她看见苏清雪,视线在她小腹停了一下。
苏清雪把蓝布包放到桌上。
“名片背面的字,是你写的。”
方淑芬点头。
“是。”
陈峰站在门边,没有坐。
苏清河识趣地退到院里。
苏清雪打开账本新页。
“说。”
方淑芬把搪瓷缸推远。
“沈明兰一九五〇年从长白山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二。协和当时按不明感染处理,抽过三回血样,两份留协和,一份送军事医学科学院。”
她顿了顿。
“后来协和的两份样本也被调走了。”
苏清雪写下:一九五〇,协和,三回血样,军医科。
“谁调的?”
“特殊感染源研究项目。”
方淑芬说,“那时候不叫现在这个名,内部只写‘特感组’。项目对照数据来自七三一部队移交旧档。”
陈峰眉头一压。
七三一。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不能随便说。
所谓七三一旧档,就是日本关东军细菌战部队投降后遗留的试验记录、样本目录和人员供述。普通人听不懂,但只要懂一点,就知道这东西沾了血。
苏清雪笔尖停了半秒,又继续写。
“所以我妈病历不在协和。”
“对。”
方淑芬说,“病历原件随项目封存,归进旧档移交目录。协和系统里只剩摘抄和会诊意见。”
陈峰开口。
“贺明德知道多少?”
“他知道项目,不一定见过原件。”
方淑芬看向陈峰,“贺明德不是蠢人。他来找你,是想把样本纳入研究体系。可他背后的手,比他长。”
陈峰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方淑芬沉默。
苏清雪抬眼。
“因为你手里还有牌。”
屋里安静下来。
方淑芬低头,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男式军官戒指。
那戒指旧,边缘磨平,内圈有小字。
她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不是我的。”
苏清雪没拿。
方淑芬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旧铜钥匙,一张叠成四方的纸。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刀口细,和周首长交出的蜡封信封上那个沈字,一样。
苏清雪的手停在桌边。
方淑芬把钥匙推过去。
“军事医学科学院地下二层旧档室,C区,第十七柜。”
陈峰看向钥匙。
“这钥匙怎么在你手里?”
“沈明兰给我的。”
方淑芬声音低了些,“六二年,她知道自己撑不久。她把笔记给我,把钥匙也给我。她说,等清雪长大了,若她还想知道,就交给她。”
苏清雪拿起钥匙。
铜钥匙很凉。
她看见钥匙柄边缘有一点旧蜡。
沈明兰当年封过它。
苏清雪把钥匙放进账本夹层。
“我妈的东西,我自己拿回来。”
方淑芬看着她。
“别逞强。”
苏清雪没接话,只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一串编号: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原始病历、血样流向、参须培养日志附页。
苏清雪把每个字都抄进账本。
陈峰问:“缺的十四页,你真没看过?”
方淑芬摇头。
“沈明兰自己裁走的。我见到笔记时,十四页已经不在。她说那十四页不能留在协和,也不能留在方家。”
“所以姓周的人拿走了。”
“对。”
方淑芬看向陈峰,“现在周首长还给你们,说明他认了陈大山,也认了沈明兰。”
陈峰把楚字铜牌放到桌上。
“铜牌不是欠条。”
方淑芬眼神动了一下。
“他说过这话?”
“说过。”
陈峰收起铜牌。
“现在我问你,西直门信箱是什么?”
方淑芬把戒指往前推了推。
“戒指里有地址。西直门外二条,三十七号旧信箱。里面原本放着沈明兰给我的两封信,我没敢取。后来信箱停用,我只取到半封。”
她从布包夹层里抽出一片发黄信纸。
纸边被水泡过,只剩几行。
“……小方,若有人问鬼见愁,不要说泉。若清雪长大,告诉她,山里那东西不能醒,也不能死……”
苏清雪把信纸接过去。
她没有哭。
只是把信纸夹进沈明兰笔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写着:活泉,十四度,金线苔。
陈峰看了方淑芬一眼。
“你把所有东西都交了?”
方淑芬点头。
“交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
“方家那边呢?”
方淑芬笑了一下,不像笑。
“方永昌调去军事学院,志远被看住。方家这条线,暂时断了。”
她抬手按住脚踝。
“但你们别把贺明德当成最后一关。”
陈峰问:“上面是谁?”
方淑芬吐出四个字。
“特殊项目办。”
苏清雪笔尖落下。
“解释。”
“军医院药物所上面还有个小组,管旧档、样本、特殊病例。六二年沈明兰的血样,就是他们调走的。”
方淑芬看着苏清雪。
“贺明德不是坏人,但他背后站着的人,不一定。”
屋外,苏清河轻轻敲门。
“两位,胡同口停了辆吉普,没挂牌。”
陈峰走到窗边,掀开一角。
胡同口的车灯灭着。
车旁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铝皮低温箱。
苏清雪在账本上画下一个新节点。
特殊项目办。
她把钥匙压在这四个字旁边。
“陈峰。”
“嗯。”
“明天不去军医院。”
陈峰盯着窗外。
“去旧档室。”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
两短一长。
门外有人开口。
“军事医学科学院,奉命取回沈明兰旧档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