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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巴蜀(第1/2页)
接下来几天,张泰安又应郑浩邀请,几次去他家相聚。
两人绝口不提西北战事,朝堂纷争,终日只论南北山水,诗词风雅,市井风物,不谈权谋,不涉利害,纯粹以友相交。
数次闲聚,褪去了初见的试探与功利,彻底夯实了彼此的私交情谊,心照不宣的埋下日后互为臂助的根基。
苏文渊却未曾再随同前往。
张泰安早已将他收入门下,叮嘱过他待到远赴延州,便要着手搭建商行,布局南北商路。
为磨其心性,验其能力,也是筛选可用之人,张泰安并未告知商行具体经营范围,只笼统吩咐,各行各业皆可涉猎探查。
这一道模糊指令,将身形榔糠的苏文渊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时日,他日日穿梭在汴梁大街小巷,遍历南北瓦子,牙行商铺,寻访各地商贾贩子,打探南北粮棉,盐铁,茶酒,百货的市价与流通渠道,记录行情起伏,贩运利弊,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便是张泰安对他的第一层磨砺。
不经市井烟火,不知商贾利弊,不懂民生疾苦,便撑不起日后横跨南北的商行格局,更难在边疆复杂局势中站稳脚跟。
时日流转,转瞬至六月中旬。
汴梁连绵梅雨一朝停歇,漫天阴云尽数散尽,天光通透澄澈,热风拂面,盛夏气息席卷整座帝都。
吏部小黄门携牒文入苏宅,一纸赤纸墨书,加盖玉玺与吏部朱印的告身,终于落到张泰安手中。
大梁承袭前隋旧制,历经百年崇文抑武,君相制衡的打磨,演化出一套森严繁复的官制。
官,职,差遣三分而立,看似杂乱混淆,实则是朝堂人事升降,权责虚实,俸禄品阶的核心规矩。
所谓官,即本官,阶官,形同后世职级,只定品秩,俸禄,章服,是官员的身份底色,无任何实际职权。
张泰安此次授登仕郎,从九品,是大梁文臣正经流内散官的最低起点,也是白身士子释褐入仕的正统阶梯。
品级虽微,意义非凡。
这一纸阶官,彻底让他脱离布衣白身,录入流内铨正经籍册,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远胜寻常幕府临时辟署的杂职。
往后磨勘迁转,品级晋升,仕途起落,皆以此为根基。
所谓职,乃馆阁贴职,是文官清望与声名的象征,只论资历名望,不掌实务,不领俸禄,却是朝堂清流骨干,未来宰辅重臣的储备标识。
张泰安初入仕途,资历浅薄,无朝堂根基,自然无任何馆阁加职。
这般安排合矩合规,哪怕是方正领衔的反战守旧一派,纵使百般挑剔,也无从诟病半分。
而三者之中最关键的差遣,等同后世实任职务,是官员实打实的做事权限与任职岗位,也是此番大朝廷议,天子圣裁的核心结果。
朝廷正式落牍定论。
入延州巡抚衙门幕府,参议营田,水利,粮草储积诸事。
这份差遣,暗藏朝堂的制衡深意。
既默许王诗中掌控延州军屯核心实务,蓄力西北,又顺势任用张泰安这位全科顶尖的实干奇才,扎根边疆固本蓄力,整顿粮储。
同时以明文限定权责,不授兵权,不预战守,不涉民政,堵死边臣擅启边衅,寒门越权干政的所有非议,平衡了主战,主和两派利益。
薄薄一纸告身,墨字森严,印鉴规整,将张泰安的身份,权责,前程尽数框定。
看似只是微不足道的从九品微官,却是首相折中,天子默许,两府共认的破格特例。
寻常士子释褐入仕,至多外放州县主簿,县尉,从未有人能初入仕途,便直入边疆节帅幕府,参议军国储粮的核心大计。
告身到手当日,张泰安也定下了离京归期。
东京十里繁华,九重宫阙,终究是浮梦云烟,非他立身成事之地。
他的机遇前程,尽在千里之外的延州。
准确点说,是在王诗中布局已久,即将掀起变局的绥德-横山战略之中。
启程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汴梁城外汴河渡口车马骈阗,人流如织,往来商船,赴任官员,远行游子络绎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苏文渊早已收拾妥当行囊,新纳的婢女随行伺候。
连日奔走市井,摸排商情的疲惫一扫而空,少年眼底满是奔赴边关,建功立业的炽热与憧憬。
辰时未过,渡口官道尽头,一袭青衫的郑浩策马而来,身后仅随两名仆役,未着官袍,无半分仪仗,褪去军器监堂官的朝堂威仪,只剩故交友人的随性洒脱。
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张泰安身前,手中提着一坛封泥好酒,笑意坦荡温和。
“本来只想独自来送你,却被两个闲人缠上了。”
郑浩话音落下,道旁浓荫深处,缓步走出两道清雅身影,正是舒尧卿,舒舜卿兄弟。
舒尧卿一身宽袖白衫,长发束起,眉眼疏朗狂放,依旧是名士风流模样,手中轻摇折扇,未至身前,洒脱的笑声已然传来。
“泰安一鸣惊人,布衣入幕府,年少便掌边地实务,前程浩荡不可限量,我兄弟二人岂能不来相送?”
一旁的舒舜卿身着素色直裰,身姿挺拔温润,神色沉静审慎。
他目光先落于张泰安身上,淡淡颔首致意,随后视线不动声色扫过郑浩,眼底那一丝经年未消的芥蒂依旧隐约可见。
张泰安见状,由衷的开怀一笑。
人生在世,知己难觅,良友更难得。
郑浩心思通透,胸有韬略,是可交心,可共事的良师益友。
舒家兄弟虽性情与他不尽相合,却品行端正,才学出众,公私分明。
此番离京,能得三人亲自渡口相送,已是莫大慰藉。
四人立于汴河渡口,身后是巍峨汴梁城郭,市井烟火绵延无尽,繁华万丈,身前是滔滔汴水东流万里,直通南北山河。
中原繁华与远方征途,在此一线割裂,心境迥然。
郑浩拍开酒坛泥封,清冽醇厚的酒香四散弥漫。他先为张泰安满上一碗,再为苏文渊斟满,自己执碗而立,语气沉凝郑重。
“此去延州,山高路远,黄沙苦寒,远不及东京安逸,朝堂纷争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余波未平,反战一派定然紧盯延州的一举一动,你务必步步谨慎,稳扎稳打。”
“我送你两句话,其一,屯田固本,缓图进退,切莫急于立功,锋芒过露,其二,将在外,顺势而为,守规矩而不拘泥于规矩,方是想做事官员应有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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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句,凝练郑浩半生官场阅历,识人观势的通透智慧,是发自肺的叮嘱与指点。
张泰安双手捧碗,正色颔首。
“泰安谨记子章兄教诲,绝不敢妄动,妄为,妄争。”
舒尧卿轻摇折扇,笑声疏朗洒脱。
“我辈读书人,最忌困于朝堂繁文,规矩桎梏,泰安只管在边关放手施为,建功立业,待他日功成归京,我等再聚状元楼,痛饮千杯,共话山河!”
他生性豪迈不羁,不屑朝堂制衡的弯弯绕绕,郑浩所言,正和他胃口。
舒舜卿静立一侧,默然片刻,缓缓开口道。
“边地情势复杂,蕃部狡诈无常,军伍参差难驭,泰安年少有才,切记稳中求进,宁无功,无有过,东京这边,若有人事牵绊,朝堂讯息,我与兄长,子章兄皆可代为周旋照应。”
他素来公私分明,纵然不喜郑浩行事风格,与张泰安性情迥异,却惜才重事,坦荡磊落。
张泰安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诸位兄长厚情,此恩泰安铭记于心,他日必当酬报。”
四人举碗凌空相碰,清冽酒水入喉,辛辣回甘,藏着期许,牵挂与期许,尽在不言之中。
一碗酒尽,郑浩放下酒碗,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唯有二人可闻。
“横山棋局,你我心知肚明,朝堂给你的规制是守,王节帅心中谋划是进,你夹在中间,守得住屯田根基,抓得住天时战机,便是最大的本事,我坐镇东京,尽量为你稳住朝堂风声。”
“依我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王诗中必有大动作。在此之前,你务必遣文渊入京一趟,你我互通消息,内外呼应,方能稳操胜券。”
这是数日闲聚,彼此试探磨合后,二人心照不宣的盟约。
郑浩坐镇京师,通报朝堂派系更迭,人事起落,为张泰安规避朝堂掣肘。
张泰安扎根西北,深耕屯田,积蓄粮草,稳固边备,静待战机。
一内一外,一稳朝局,一固边疆,两代人互为臂助,彼此托底,共待天时变局,将来入朝参政,也可互为奥援。
不多时,船夫高声催行,巨大船帆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张泰安不再多言,与三人拱手辞别,携苏文渊转身登船,静立船头。
临行前和郑浩重重握了一下手,两人彼此一笑,尽在不言中。
汴河流水滔滔东逝,载着舟船缓缓离岸,渐行渐远。
巍峨的汴梁城楼,连绵的市井屋舍,在视野中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浅虚影,彻底隐去。
岸边三人伫立渡口,久久未动。
船影彻底消失在水天尽头后,方才洒脱含笑的舒尧卿,缓缓收起手中折扇,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眉间染上一层沉郁忧色。
他转头望向西北连绵云天,轻声叹道。
“西北战火将起,看似是陕北一地的纷争,实则要牵动我巴蜀全境。”
舒家兄弟出身蜀中眉县,自幼长于巴蜀山水,深知地缘利弊。
蜀地坐拥天府之国的沃土良田,自古便是中原王朝西北战事的后勤根基。
西北但凡兴兵备战,粮草,布帛,铁器,民夫的大半供给,皆要仰仗巴蜀输送。
千年以来,秦扫六国,汉定边疆,历代固本拓边,皆是以蜀地粮秣滋养西北战局,大梁百年守边,亦是沿袭此例。
舒舜卿面色凝重,接过兄长话头,语气满是忧虑。
“不止粮草负担,我蜀地西接吐谷浑诸部,吐谷浑与党项时战时合,纠缠不休,一旦西北开战,党项势必四处勾连借力,战火极易蔓延,祸及巴蜀边境。
届时蜀地既要竭尽物力供应前线,又要整兵守御本土,内外承压,百姓恐又要遭战乱之苦。”
二人心中复杂难言。
得知西北或将破冰,主动拓边,一扫百年畏战颓势,身为大梁士子,二人心中自有振奋欣喜。
可念及家乡将背负沉重后勤压力,甚至卷入战火,民生受累,又满心抑郁不安。
一旁的郑浩闻言,淡淡一笑。
“你二人只看到眼下征役繁重,战火临边的弊处,却未看清百年大局,万世之利。”
他抬手指向西北天际。
“今日国朝屡屡被动守御,疲于应付,耗巨资养边军,输粮草,蜀地岁岁输供,却换不来边境安稳,这才是无尽消耗,白白受累,唯有彻底击溃党项,收复灵武故地,斩断蕃部联动之势,才能永绝西疆隐患。”
“灵武既复,河西可通,届时断绝百年的丝路重开,关陇,河西荒地复垦,商旅往来不绝,商贸通达四海,昔日前隋陇右富户连绵,阡陌相接的盛景,便可重现于世。”
郑浩眼神陡然锐利,看向北方。
“到那时,西北自给自足,无需年年耗竭蜀地财粮补贴,巴蜀远离战火,安居无扰,坐拥商贸红利,方能真正坐稳天府之国的安稳富庶。”
“更关键的是,河西、灵武水草丰美,自古产马,我大梁百年崇文抑武,缺马少骑,故而屡遭辽夏压制,北伐屡败,被动挨打,一旦收复河西灵武,便可坐拥天然马场,大肆蓄养战马,操练精锐骑兵。”
他语气愈发坚定。
“深耕边备,养精蓄锐一二十载,西疆稳固,骑兵精锐,届时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不再是空谈空想,大梁百年积弱之势,亦可彻底扭转。”
这番话说出,足可见郑浩眼界之光,韬略之深,同样也能看出他野心之大。
平党项,复灵武,重整河西走廊,再现丝路繁华,最后养马备战,收复燕云故土。
郑浩这些愿景可没提朝中诸位相公,而是以自己主导的语气说出来的。
舒家兄弟怔在原地,望向郑浩的眼神皆是震动与豁然开朗。
知道你郑子章有经天纬地之心,却没想到看得如此之远。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舒尧卿只有兴奋。
燕云十六州,从大梁开国起便插在所有国人心中的一根刺。
他即使再顾全乡土,但要是能实现郑浩口中的场面,万死不辞。
同时也被知交好友的眼界所折服。
郑浩看似桀骜狂放,却胸藏经国大略,远见卓识,远超寻常沉溺朝堂琐碎,纠结眼前得失的庸碌文臣。
舒舜卿眼中却闪着不同的色彩。
此等功勋,青史留名,岂能让你郑子章独流芳于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