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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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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在身后关上,仿佛隔开了两个纪元。
    门外,是属于现代都市的冰冷与秩序。
    门内,是属于叶桂亭一个人的,古老而压抑的王国。
    小三爷领着我,沿着那条寂静的走廊原路返回。
    那些垂手而立的中山装汉子,在我离开时,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用眼神重新校准我的身份。
    他们是叶桂亭的影子,是这个地下王国的禁卫。
    他们的认可,无声,却重于千金。
    “阿宝哥,”走下旋转楼梯时,小三爷第一次改了称呼,语气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份同侪间的郑重,“亭爷他,已经有快十年,没有亲手开过那副象牙牌九了。”
    我脚步一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广德堂的红棍之位,也空了十年。”小三爷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上一任红棍,是亭爷的拜把兄弟,十年前,为了替堂口挡灾,折在了对家的手里。从那以后,亭爷就说,除非找到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输一局的人,否则这个位子,就一直空着。”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终于明白,叶桂亭开出的价码,为何如此之高。
    这不仅仅是一场面试。
    这是一场横跨了十年的……招魂仪式。
    他在招一个能替代他死去兄弟的魂,来重新扛起广德堂那根最硬的梁。
    而我,恰好在今晚,撞进了这个仪式里。
    “所以,今晚的赌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验你的千术。”小三爷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亭爷要看的,是你在绝境之下,敢不敢掀桌子的胆色。”
    我沉默着,走到了一楼。
    赌场里的喧嚣,已经平息。
    我之前赢来的那堆筹码,已经被瓜分殆尽,但那些赌客并没有散去。
    他们和场子里的工作人员,都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我们。
    小三爷没有理会任何人,直接领着我,从赌场的后门离开。
    一辆黑色的奔驰,早已等候在那里。
    “阿宝哥,上车吧。”他为我拉开车门,“亭爷吩咐了,今晚就办入堂仪式。办完仪式,你就是广德堂名正言顺的‘四八九’,李红棍。”
    四八九,是洪门黑话,指的是红棍。
    我坐进车里,皮革的冷香包裹住我。汽车平稳地驶出废弃的工厂,汇入榕城午夜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也像这辆车一样,驶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汽车没有开往任何喧闹的地方,而是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在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祠堂前停下。
    祠堂的门脸不大,黑漆大门上,连牌匾都没有挂,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但当我走下车,看到祠堂门口站着的人时,便知道这里才是广德堂真正的核心。
    门口,站着八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褂的精壮汉子,一色的光头,手臂上盘着虬龙般的肌肉。
    他们一言不发,神情肃穆,像八尊镇守庙宇的怒目金刚。
    看到小三爷和我,八人齐刷刷地躬身,沉声喝道:“恭迎小三爷,恭迎李先生!”
    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巷子里,激起一阵回音。
    小三爷点了点头,领着我,迈进了祠堂高高的门槛。
    祠堂内部,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三进院落打通的空间。
    所有的陈设,都保持着晚清时期的风格。
    高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饰,地面铺着青砖,被擦得一尘不染。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宽阔的天井。
    此刻,天井里,已经站满了人。
    至少有四五十号人。
    他们按照某种秩序,分列在两侧。
    一个个神情严肃,目光如炬,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久历江湖的悍勇之气。
    这些人,就是广德堂在榕城所有场子的“坐馆”和“管事”。
    是支撑起叶桂亭这个地下王国的,一根根支柱。
    在人群的最前方,正对着祠堂正厅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香案。
    香案上,铺着黄色的绸布,摆着猪、牛、羊三牲的头颅,以及鲜果、糕点、美酒等祭品。
    香案之后,是祠堂的正厅。
    正厅的中央,没有供奉任何神佛,而是供奉着一座巨大的、高达两米的关公提刀像。
    关公凤眼蚕眉,面如重枣,神情威严肃穆,那把青龙偃月刀,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关公像前,左右分列着数十个黑色的牌位。
    那是广德堂历代的祖师和为堂口捐躯的兄弟。
    整个祠堂,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肃杀、甚至有些血腥的氛围之中。
    小三爷领着我,穿过人群,来到香案前。
    他从旁边一人手中,接过三支手臂粗细的龙凤香,点燃后,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兄弟!”
    “今日,请大家来此,是为见证一件大事!”
    “我广德堂,自张大哥仙去,红棍之位,悬缺十年!”
    “亭爷常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堂不可一日无帅。红棍,乃我堂口利刃,执掌刑罚,震慑宵小,非德才兼备、忠义无双之人,不可居之!”
    “十年间,堂口内外,多少兄弟,为了这个位子,摩拳擦掌。但亭爷,始终没有点头。”
    “因为,他老人家在等。等一个,真正配得上这个位子的人!”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手指向我。
    “今天,这个人,来了!”
    “李阿宝,李兄弟!昨夜,于振威赌场,技压全场!于同福茶楼,与亭爷对赌三局,以超凡手段,赢了亭爷半子!”
    “亭爷亲口封赏!赐座‘红棍’,执掌‘十三行’!”
    “今日,在此开香堂,祭先祖,就是要让李阿宝兄弟,正式入我广德堂,登红棍之位!”
    他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人群,瞬间骚动了起来。
    虽然他们来之前,已经隐约听到了风声。
    但此刻,从小三爷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惊和……不满。
    “小三爷!这不合规矩吧!”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的壮汉,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臂上纹着一头下山猛虎,眼神凶悍,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是啊,彪哥说得对!”
    “红棍的位子,何等重要!怎么能给一个外人!”
    “我们这些跟着亭爷,为堂口流过血、挨过刀的兄弟,算什么?”
    “就因为他赌钱厉害?我们是洪门,不是赌坊!”
    有了那个叫“彪哥”的壮汉带头,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质疑和反对的声音。
    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身上。有嫉妒,有不屑,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是我坐上这个位子前,必须经历的最后一关。
    叶桂亭给了我位子,但能不能服众,还得靠我自己。
    小三爷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气。
    他那温和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彪哥,直到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
    “王彪。”小三爷淡淡地开口,“我记得,你负责的是码头的货运。上个月,被长乐帮的人,劫了一批货,损失了三百万。人,你没抓到。货,你也没追回来。亭爷看在你跟了他多年的份上,没动你,只是让你戴罪立功。我说的,没错吧?”
    彪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他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那……那是个意外……”他强撑着辩解。
    “意外?”小三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个月的账,又亏了八十万。你跟我说,这也是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
    “还有你们!管着KTV的,被条子扫了三次!看着游戏厅的,被其他堂口的人砸了两次!广德堂这几年,外面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自己没本事,守不住家业,现在,亭爷找来一个有本事的强人,来帮我们镇场子,你们反倒有意见了?”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管事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与小三爷对视。
    “你们说他不配?说他只是个赌钱的?”
    小三爷冷笑一声,他拿起香案上的一只白瓷茶杯,走到王彪面前。
    “王彪,你不是不服吗?”
    “你觉得你为堂口流过血,你的资历,比他老。”
    “好。”
    小三爷把茶杯,递到王彪面前。
    “亭爷说了,李阿宝兄弟的手段,神鬼莫测。今晚,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或者你们中任何一个不服的人,上来。”
    “只要你们能看出,李兄弟是怎么在亭爷眼皮子底下,赢了那副牌九的。或者,你们谁有本事,能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把这只茶杯,从我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
    “只要你们能做到任何一样……”
    “这红棍的位子,我做主,当场让贤!”
    王彪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叶桂亭眼皮子底下出千?
    开什么玩笑!
    那是神仙才有的本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小三爷手里换东西?
    小三爷是亭爷身边最厉害的红人,身手深不可测,谁敢去送死?
    “怎么?”小三爷看着他,眼神冰冷,“没这个胆子?没这个本事?”
    “那就把你们的嘴,都给我闭上!”
    他手腕一翻,那只白瓷茶杯,在他的指尖,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快得像一个陀螺。
    “从今天起,李阿宝,就是广德堂的李红棍!”
    “他的话,就是亭爷的话!”
    “谁敢阳奉阴违,谁敢在背后下绊子……”
    他五指猛地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只高速旋转的茶杯,瞬间,在他的掌心里,化为了一堆齑粉!
    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王彪更是吓得“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小三爷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
    小三爷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一手捏碎瓷杯的煞神,根本不是他。
    “李阿宝,上前听封!”他转身,对我喝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走上前,单膝跪地。
    “礼始!”
    随着小三爷一声令下,繁复而庄严的仪式,正式开始。
    “一叩首!拜天地君亲师!”
    “二叩首!拜洪门先祖,忠义千秋!”
    “三叩首!拜关圣帝君,义气长存!”
    我跟着号令,三跪九叩,行完了大礼。
    接着,是立誓。
    小三爷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朗声念诵。
    “……入我洪门,兄弟情深,胜于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倘有二心,背叛兄弟,五雷轰顶,死于刀下……”
    三十六条门规,十八道戒律,条条都以血腥的诅咒作为结尾。
    念完誓词,小三爷取来一只大碗,倒满白酒。
    然后,他用一柄银刀,在自己的中指上,轻轻一划,将一滴血,滴入碗中。
    “请李红棍,滴血为盟!”
    我没有犹豫,同样划破手指,将血滴入酒中。
    小三爷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将碗递给我。
    我仰起头,将那混杂着酒精和血腥味的液体,一饮而尽。
    “礼成!”
    小三爷将酒碗,猛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请红棍!”
    两名大汉,抬着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走到我的面前,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通体由镔铁打造、长约一米二的短棍。棍身两头,各缠着一圈红色的丝线,棍身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过江龙。
    这就是广德堂失落了十年的……红棍!
    我伸出双手,将它捧起。
    铁棍入手,一片冰凉,沉重无比。
    我握着它,缓缓站起身,转向祠堂里,那一张张已经写满了敬畏和顺从的脸。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李阿宝。
    我是广德堂的……李红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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