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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娘站在正殿中央。
三百多人看着她。
她看着霍天行。
霍天行靠在碎椅子上，昏迷着。
呼吸很弱。
但还活着。
他微微一笑，突然释然了。
“原来是这样，你一直都记恨在心。”
“三十年。”苏九娘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我看着洪门从鼎盛走到今天。”
“看着你们拜关帝，烧黄纸，磕头，喝血酒。”
“看着你们称兄道弟，看着你们反目成仇。”
“看着李长风被逼死的那天，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过一句话。”
说到李长风三个字，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
但那个顿，比任何情绪都重。
“他是洪门最好的刀客。”
“也是洪门最蠢的人。”
“替洪门卖了二十年的命，最后被自己的兄弟卖了。”
“被自己的龙头杀了。”
“尸骨都没留全。”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长风是我爹。
师父说过，我长得像他。
尤其是眉眼。
苏九娘看了我一眼。
“阿宝，你爹怎么死的，你知道。”
“知道。”
“谁杀的，你知道。”
“知道。”
“那你该做什么，你也知道。”
我知道。
她让我杀霍天行。
手刃仇人。
这是江湖规矩。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苏九娘弯腰，把无锋刀从地上捡起来。
递到我面前。
“去。”
“杀了他。”
“替你爹报仇。”
刀就在面前。
暗哑的刀身，沾着秦无药的血。
伸手就能接过来。
接过来，走两步，就能到霍天行面前。
一刀下去，仇就报了。
但我摇了摇头。
苏九娘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杀？”
“不杀。”
“为什么？”
“不想杀。”
“不想？”
“嗯。”
“他是你杀父仇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想杀？”
苏九娘看着我。
看了三秒。
目光移到了我身后。
许晴雪站在我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手抓着我的袖子。
很紧。
指节发白。
苏九娘看着她。
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
她只需要看一眼许晴雪，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杀霍天行。
因为霍天行是许晴雪的爹。
杀了霍天行，许晴雪就没有爹了。
不想让她没有爹。
就这么简单。
“罢了。”
苏九娘把无锋刀扔了。
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不杀就不杀。”
“那你来当这个龙头。”
“什么？”
“洪门的龙头。”
“霍天行废了，洪门十二堂，能站起来的没几个。”
“你是李长风的儿子，断潮刀法的传人。”
“你当龙头，名正言顺。”
“师父——”
“怎么？”
“我不当。”
苏九娘的脸沉了下来。
“不当？”
“不当。”
“为什么？”
“累了。”
“累了？”
“嗯。”
“累什么？”
“什么都累。”
“洪门累。”
“江湖累。”
“打打杀杀累。”
“算计来算计去累。”
“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苏九娘看着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龙头的位置，多少人抢破了头，你爹用命换来的东西，你不要？”
“我爹用命换来的，是洪门。”
“不是龙头。”
“洪门要是还在，谁来当龙头都行，洪门要是没了，当龙头有什么用？”
苏九娘的脸，彻底冷了。
“你敢忤逆我？”
六个字。
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冷到正殿里的温度，像降了几度。
三百多人，没有一个敢喘气。
我站在那里。
满身是血，九道伤口。
站都站不稳，但目光没躲。
看着苏九娘。
“师父，我不忤逆你。”
“但你让我当龙头，我不当。”
“你让我杀人，我不杀。”
“我想走了。”
“离开洪门。”
“离开这个江湖。”
“带着晴雪，找个地方过日子。”
“师父你让我走。”
苏九娘盯着我。
那双画了眼线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看不到底。
看不到情绪。
只有冷。
冷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好吧。”
两个字。
轻到像叹息。
“你要走，就走吧。”
“师父……”
“别说了。”
她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
那只白皙的、涂着丹蔻的手。
落在了我的头上，摸了摸。
很轻。
像小时候，在码头上，我摔了跤，她摸我脑袋的动作。
一模一样。
“这些年，辛苦了。”
五个字。
从我头顶落下来。
轻飘飘的。
但砸进我心里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我的鼻子顿时一酸。
三年。
三年来，没有人问过我辛不辛苦。
没有人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没有问我，一个人在外面，怕不怕。
没有人。
只有师父。
只有她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看不起。
没有钱，没有家，没有人。
只有一身的伤，和一肚子的委屈。
但这些事，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以为没人知道。
但师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师父——”
“别哭。”
“没哭。”
“眼睛红了。”
“风吹的。”
“骗鬼。”
苏九娘收回手。
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走吧。”
“带你的姑娘走。”
“洪门的事，我处理，以后别回来了，这个江湖，不适合你。”
“你太软了。”
“软的人，在江湖里活不长。”
“但你是我徒弟。”
“我让你活着。”
她说完，转身。
面对正殿。
面对三百多人。
面对跪在地上的秦无药。
秦无药跪在那里。
从苏九娘让他跪下开始，就没动过。
但他听到了所有的话。
每一个字。
手，在抖。
攥着无锋刀的手。
指节发白。
“师父。”
秦无药开口了。
声音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过的。”
“你说帮我报仇。”
“你说帮我杀掉霍天行。”
“你说让我坐上龙头的位子。”
“现在呢？”
“你让阿宝当龙头，他不当。”
“你又让他走。”
“那我呢？”
“我算什么？”
“我替你卖了十年的命，我替你杀了多少人，我替你背了多少骂名。”
“现在你说让他走就走？那我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急。
越来越疯。
“我杀了程铁嘴！”
“我废了亭爷！”
“我打了洪门十二堂！”
“我替你把洪门掏空了！”
“你答应我的事呢？”
“一样都没做到！”
站起来了。
膝盖离开了地面。
刀攥在手里。
“苏九娘！”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耍我？”
苏九娘看着他。
偏了一下头。
那个偏头的动作，还是妩媚的。
但眼神，是看垃圾的。
“我改主意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
“有问题？”
秦无药的脸，扭曲了。
嘴角抽搐。
眼皮跳。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改主意了？”
“你改主意了？”
“我替你卖了十年命，你说改主意了？”
“我杀了那么多人，你说改主意了？”
“那就别怪我欺师灭祖了。”
八个字。
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正殿里的空气都变了。
杀气。
铺天盖地的杀气。
秦无药举起了刀。
无锋刀。
刀身上还沾着血。
有别人的血。
也有自己的血。
朝苏九娘冲过来。
快。
比打卫长河的时候快。
比打方世均的时候快。
比打我的时候快。
快到正殿里的烛火，全歪了。
这一刀，没有留手。
二十年的恨意，十年的委屈，全部压在这一刀上。
从正面劈下来。
走的是头顶。
苏九娘站在原地。
没动。
连手都没抬。
看着秦无药冲过来。
看着刀劈下来。
看着刀锋距离她的头顶，只有一尺。
然后，动了。
右手。
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伸出来。
夹住了刀尖。
两根手指，夹住了一把刀。
跟秦无药夹方世均的刀一样。
但不一样。
秦无药夹刀的时候，方世均还能使劲往前捅。
苏九娘夹刀的时候，秦无药的刀，纹丝不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那两根手指，像两根铁钉，把刀钉在了半空。
秦无药使劲往下压。
压不动。
使劲往后抽。
抽不动。
脸，涨红了。
脖子上的青筋，快炸了。
但刀，被两根手指夹得死死的。
“秦无药。”
苏九娘看着他。
语气很平淡。
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
“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秦无药没回答。
使劲抽刀。
抽不动。
“是敬畏。”
“你对刀，没有敬畏。”
“你对人，没有敬畏。”
“你对命，没有敬畏。”
“所以你的刀法，永远到不了顶。”
“永远差那一步。”
“差一步，就是天和地的区别。”
说完。
两根手指，往下一折。
“咔嚓——”
无锋刀，断了。
从刀尖往下三寸的地方，断了。
刀尖留在苏九娘手里。
刀身掉在地上。
秦无药手里，只剩半截刀柄。
愣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
看着手里的半截刀柄。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刀身。
然后，看苏九娘。
苏九娘松开手指。
刀尖掉在地上。
“当啷。”
抬起右手。
手掌。
对着秦无药的胸口。
推了一下。
很轻。
像推一扇门。
但秦无药飞了出去。
整个人，飞了五米远。
砸在正殿的柱子上。
柱子裂了。
秦无药顺着柱子滑下来。
坐在地上。
嘴里涌出一口血。
整个人，软了。
他全身的劲，被那一掌打散了。
二十年的功力，一掌清零。
正殿里，三百多人，全傻了。
没人说话。
没人动。
连呼吸都忘了。
一招。
就一招。
苏九娘只用了一招。
两根手指夹刀，一掌废人。
秦无药。
灭洪门半数堂口的秦无药。
打废卫长河的秦无药。
切方世均手指的秦无药。
碎亭爷膝盖的秦无药。
打我九道伤口的秦无药。
一招。
就废了。
所有人都看着苏九娘。
苏九娘收回手。
拍了拍旗袍上的灰。
很随意。
像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转过身，走向我。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
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摸了摸我的头，跟刚才一样，很轻。
“阿宝。”
“师父。”
“一切都到此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