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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夜幕沉沉垂落，裴临才从闹哄哄的宴席里抽身出来。
身上沾着淡淡的酒气，步子微微发飘，往寝殿行来。
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暖融融的红烛火光一下子裹住了他。
目光扫过去，那道纤细的身影正端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喜榻上。
凤冠压着云鬓，霞帔垂落肩头，烛光漫过她的轮廓，晕出一层朦胧又刺目的艳色。
她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翻起这念头的同时，裴临脚步不由加快。
他挑起那方绣着龙凤纹样的喜帕。
下一刻，一张明艳的小脸便撞进眼底。
肌肤白的像落了层雪，眉眼生得楚楚。
饶是看惯了她的美貌，却没料到配上这顶缀明珠的凤冠，竟会动人到如此心神俱醉的地步。
裴临似是连心跳都漏了半拍，正要开口说话，眼前忽然寒光一闪。
江雪芒手里不知何时攥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刀刃闪着森森冷光，直直朝他小腹刺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
江雪芒是被一阵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呛醒的。
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朦胧，一时辨不清周遭。
喜房里安安静静，半个人影都没有，唯有屏风那一侧飘过来的血腥气，重重涌入鼻腔。
她猛地撑起榻面，坐起身，第一时间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触手平坦，没有异常，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几分。
这才踉跄着起身，一步步朝屏风后面摸去。
绕过屏风，浴桶里坐着一道发髻散乱的人影。
白色的中衣，浸透暗红的血渍。
那股令人窒息的腥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桶边漫出来。
方才持刀刺向裴临的画面，轰然撞回她脑子里。
先前喜帕被掀开，进来的人并不是今日的新郎。
那人一身圆领朱袍打扮，立在烛影底下，江雪芒起初以为是留下来打点诸事的礼官。
没等她开口询问，那人便冰冷地威胁。
若是不肯照他们说的做，当场便取她性命。
江雪芒一路熬过来，早就已经不怕死了。
正要拼死抵抗，却被那人告知，自己眼下正怀着身孕。
她早已不是初经人事的小姑娘，之前还有过一次落胎的经历。
月事的迟迟未至，加上身体里那些隐隐倦怠、反胃的反应，和当初第一次怀上身孕时的感受如出一辙。
原本她没有往那处想，眼下被点破，心里清楚，对方说的多半是真的。
只是这件事连她自己都还未曾确认，眼前这人又是怎么打探出来的？
心底虽然涌上种种怀疑，可眼下却由不得她细细琢磨。
为了保护孩子，她只能暂且应下对方的吩咐。
彼时她还想着，裴临身手是何等厉害。
凭她，未必能伤到他分毫。
只是江雪芒万万没想到，对方还留有后手。
就在她举刀刺出的刹那，喜房中隐藏的刺客同时在背后偷袭。
被打晕之前，她只来得及看到裴临挡在身前的背影，之后的事便不得而知。
浴桶里的水已经浑浑变温，早已被血色浸染。
看着那道虚无力到后椅的身影，江雪芒脸色发白。
“殿下……”
江雪芒轻声唤了他一句。
浴桶里那道背影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回应。
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疯狂上涨，愈演愈烈。
“太子殿下……”
她伸出手，轻轻去推他的肩头。
指尖稍稍碰触，那温度凉的吓人。
印象中，裴临的体温总是要高出她不少。
冬日同坐一处，或是同盖一床锦被，总是能把被褥烘得暖洋洋的。
可此刻掌心触到的寒意，一路顺着指尖钻进去，凉透五脏六腑。
“裴临！”
江雪芒踉跄着扑上前，脸颊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湿了。
“你要是敢死，我就带着你的孩子躲到天边去，叫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们！”
是了，他最恨她逃跑。
为了将她捉回来，一次又一次布下天罗地网。
他说过这辈子到死都会和她纠缠。
然而此刻，当真到了生死的边界，他又忍不住怨他说话不算。
像他这样的人，做过那么多胁迫她算计她的缺德事，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死掉？
在云州被裴宥逼得走投无路，成为乱臣贼子时，他依旧能寻到法子脱身；
浪潮汹涌的淮江，更是两次都没能要了他的性命。
那种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关口，他都熬过来了，又怎么会如此简单被刺杀在大婚喜房之中？
可话音落下半天，那人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
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伸手握着那人的肩膀，咬牙一下就扳了过来。
待看清那张埋在血污之下的脸，她猛地怔住，跟着失声惊呼。
这人根本不是裴临。
是先前闯进喜房，拿身孕胁迫他持刀行刺的那个人。
那具身体已经僵硬，明显没了气息。
巨大的惊悸后知后觉涌上来，她脱手下意识踉跄后退，后背却撞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
“哭什么？孤还没死呢。”
江雪芒抬头，就见裴临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
一身常服，身姿挺拔。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倾刻间化作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脑还在混沌之余，身子已经先扑了过去。
她先伸手去查看他的小腹，那里本该是匕首刺落的地方。
但见衣衫平整，没有一点血痕，心里稍稍放松。
跟着又赶忙将手探远，在他后背急切地摸索。
“没事吗？真的哪里都没伤到吗？不行，你转过去让我看看。”
被她这冒失的一撞，裴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你再用力些，我没被匕首刺死，倒要被你勒死了。”
攥住她在背后四处乱摸的手，落在自己腰间。
指腹抹去她腮边的泪痕。
连带着那双漆瞳，也被殿中烛火带得有些暖热。
“妆都花了，这么担心我？”
江雪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我怕真杀了你，自己也要被你的人砍死。”
她用力抽手，没抽回来，骂了一声。
目光落在浴桶中那具陌生男尸身上，蹙眉问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