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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上下人人都清楚，太子嫡长子从来都是皇太孙的潜在人选，位份尊崇、血统贵重，生来便有承继大统的可能。
在朝臣眼里，东宫有子，等于国本有继，是稳固储位最扎实的助力。
可对裴临而言，这份助力背后，还有着不容忽视的风险。
他与皇帝的父子关系，自齐王裴宥云州竞储失败后，便一日？比一日紧张。
虽说后来南越和亲、盐税初清，他靠着实打实的功绩稍稍挽回了局面，可明帝心底最偏疼的儿子，从来都是齐王裴宥。
更何况裴氏皇室近支子嗣本就单薄，若他此番一举得嫡，皇帝眼见两代储君的雏形摆在眼前，只会疑心他迫不及待要接掌大权，疑心朝臣攀附东宫、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东宫小朝廷”。
这是帝王大忌。
九五之尊的位子上坐久了，谁能容忍儿子的锋芒盖过自己，眼睁睁看着储君的势力一天天坐大，威胁到自己的权柄？
可自打怀孕以来，江雪忙虽然在尽力掩饰因怀孕带来的不便，可还是因为忙碌的后宅事务和养胎，而日渐消瘦。
这些裴临全看在眼里。
所以比起即将为人父时的欢喜心境，他更希望这个孩子能早日落地。
这样，他的太子妃还能有片刻松解，休养身体。
若是个女儿，以他打定主意不往院里添人的心思，日后少不得还要让她再受一次十月怀胎的苦。
府医早跟他交过底，江雪芒体质虚寒，早年落胎又伤了根基，短时间内绝不适宜再孕。
万一这一胎生产再耗损些气血，往后再想有孕难如登天，甚至连自身寿数都要受影响。
两害相权，他宁可冒些险。
皇帝那边的猜忌与压力，他扛着便是。
他更想先保住他们母子二人平平安安。
可这些话落在江雪芒耳中，难免有些悲凉。
每每进宫，听皇后游说，命妇们抬举，朝臣们进言...已然让她知晓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肩上早已压了沉甸甸的担子。
他说到底还是要靠这个儿子巩固朝堂势力，保全自己的储君之位。
子嗣于他而言，是筹码，是助力，是朝堂博弈的一步棋。
而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而已。
是往后漫漫长宫里，唯一跟她血脉相连、能陪着她说话的亲人。
是她往后不必再孤零零一个人，对着冷墙空院熬日子的念想。
早些时候，她还真的盼过，等自己怀了孕，裴临或许就会顺理成章扩充后院，纳几个出身相当的侍妾、侧妃。
可巧薇那件事之后她才看明白，裴临对那些世家出来的姑娘，从来都带着戒备。
他见多了宗室联姻背后的利益牵扯，见多了裴宥靠着岳家势力步步紧逼的样子，防着每一个送上门的人，怕他们成为第二个裴宥的眼线，怕后院的势力牵扯前朝。
如此一来，诞育皇嗣的担子，便只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小时候在朱湾村，她见过隔壁婶子怀身孕，叔叔天天去河里捞鲫鱼给她炖汤，她想吃酸的就翻山去摘野梅子，凡事都顺着她的心意。
可轮到自己，从确认有孕那天起，她最爱吃的生鱼脍被禁了，性寒的瓜果不许碰，连多走几步路都有人跟着。
衣食住行样样被管得死死的，半分由不得自己。
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是替他打理东宫庶务的管家，是名分上的太子妃，还是一个用来繁衍皇嗣的工具？
见她默不作声，裴临以为她是默认下来。
确实，自打接受了怀孕以来，江雪忙虽说仍旧不爱搭理他，好歹却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她会认认真真学管家理事，会在他熬夜查案的时候，让小厨房温着宵夜送过去。
或许她做这些，只是想做好“太子妃”这个位置，而不是想做他裴临的妻子。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总要慢慢过的。
他在朝堂上必须端着储君的架子，端方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只有回到东宫，回到她面前，他才能卸下那层冰冷的面具，做一个偶尔情绪化的、偏执的，被情绪左右的疯子。
她是唯一看清了他真面目，却还在愿意接近他的人。
他们只有彼此了。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他们总会变成真正的家人的。
他目光落在她乌黑顺滑的发顶上，软发垂在肩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檐下挂着的端午艾枝旁，斜斜伸过来一枝石榴花，开得正艳，红灼灼的。
不知怎的起了心思，他起身走过去，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回身轻轻别在她的鬓边，倾身去吻她。
眼皮被长长的睫毛扫动，带来些痒意。
裴临看着江雪芒仍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咬了咬她的下唇，轻声催促。
“闭眼，专心点。”
夏日的夜雨，从来都是说来就来。
后半夜忽然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砸在瓦当上，噼啪作响。
裴临回来的时候，寝殿里烛火已经熄了，想来江雪芒早就睡下了。
他进来时，外面还在电闪雷鸣，外袍上裹了一层冷人的寒气。
为免吵醒她，一片漆黑之中，他安静地坐了一会，想等到寒意散去，渐渐回暖后，再躺到她身侧。
外面的雷声过于吓人。
让他回想起从前在珠湾村的时候，也下过这样一场骇人的瓢泼大雨。
临江的茅草屋被江风和山风裹挟一吹，显得很是脆弱。
瓦片被雨水拍打的声音近在咫尺，吵得人无法安睡。
江雪忙似是梦中被雷声惊醒。
悄悄走到他的床榻边，问他害不害怕打雷。
他一个大男人，就算失了忆，也不至于被雷声吓住，只觉得聒噪罢了。
可抬头看见她小脸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明明是自己怕得要命。
他终究还是坐起身，往里面挪了挪，把她拉到了床边。
那时候的江雪芒，可比现在啰嗦多了。
絮絮叨叨跟他讲江里的鱼汛，讲村里的趣事，讲她攒了多少钱，将来要盖什么样的房子。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盖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本该听不真切，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直到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还像刻在脑子里。
他从被褥里翻出她的手，握住。
就这样吧，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睡梦中的人忽然哼唧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像是被什么魇住了，身子微微发颤。
裴临本不想吵醒她，可见她眉头越皱越紧，还是倾过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唤。
“珠珠，醒醒，做噩梦了。”
他的手顺着后背往下抚，刚落到腰侧，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触感，黏着淡淡的腥气。
那一瞬间，所有的温情与平静尽数碎裂。
后怕与盛怒像一条惊蛰复苏的毒蛇，顺着脊梁骨猛地窜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