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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回东宫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解下朝服上的玉带，往明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口问候在廊下的青砚。
“她还在睡？”
青砚连忙躬身。
“回殿下，姑娘醒着，在书房练了一下午字，只是……没传膳。”
裴临眉峰微蹙，吩咐道。
“让膳房备几样清淡的吃食送过来。”
自己转身回内殿，换了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松了松束发的锦带，这才缓步往明澜院来。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只剩纸张哗啦的轻响。
江雪芒正趴在书案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睡得迷迷糊糊。
侧脸蹭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渍，像只偷摸玩墨的花猫。
案边那只狸花猫正扒着摞好的笺纸，爪子扒得纸张脆响，玩得不亦乐乎。
裴临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底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是写几张中秋笺帖，就累成这副模样，往后真要让她执掌中馈、打理东宫上下事务，还不得乱了套？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她的发顶，江雪芒却猛地醒了。
见是他，立刻别过脸去。
手里的狼毫狠狠往纸上一落，墨汁瞬间洇开，晕出好大一团黑渍。
“怎么，谁惹你了？”
裴临伸手，想把她面前洇透的纸抽走。
江雪芒却抬手一挡，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闷意，还有压了一下午的气。
“不劳殿下费心，我再练几张，免得送出去丢了殿下的人。”
裴临听出她话里的刺，反倒笑了，伸手抽过她手里的笔，自己拈在指间。
笔锋蘸了蘸墨，落笔在空白笺纸上，字迹舒展沉稳，力透纸背却又行云流水。
“拿笔要举重若轻，你越是死攥着，字就越僵。”
江雪芒盯着他落笔的手看了半晌，忽然“啪”地一下把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溅起一点。
“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裴临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峰微挑：“我何时又羞辱你了？”
江雪芒抬眼，眼圈带着点刚睡醒的薄红。
“你手下那么多文书吏，哪个写不得这东西？偏要我来写，写得歪歪扭扭送出去给满朝官员看，不是想看我出丑是什么？”
裴临气极反笑，指尖点了点那张笺纸。
“你当这东宫笺帖，是什么人想写就能写的？”
话说出口，裴临却顿了顿。
想起她整日困在这深宫里，不曾听得见坊间的议论，大约是真的以为，自己闲着没事，故意折腾她。
他也不多解释，只转了话头。
“为什么不吃饭？”
江雪芒见他又把话岔开，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裴临也不恼，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宫人布膳，语气放得寻常。
“你若是好好吃饭，明日我允你上街转转。”
江雪芒耳朵一动，猛地转回头，眼睛亮了些。
可随即又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着他，试探着问。
“不让人跟着？”
裴临点头，牵着她来到饭桌前，语气大方得很。
“不让人跟着。”
第二日临近傍晚，江雪芒果然如愿出了宫门，神情却有些悻悻。
她走两步，眼神幽怨地瞄向缀在半步之外的身影。
裴临确实没叫人跟着她，却没说自己不跟来。
他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清俊，气度卓然。
沿路总会招人多看两眼。
江雪芒开始还不情不愿，可很快就被街上的热闹景象勾走了心思。
残暑还缠在街巷里，日头偏西，风里却已经带了清浅秋凉。
中元的纸钱灰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子的甜香与新酿米酒的醇厚气息。
大街两旁，陆续支起一排排果摊，竹筐堆叠，青红石榴、紫葡萄、带霜的梨、半红的林檎挤在一起。
卖果子的老汉坐在矮凳上，拿蒲扇轻轻驱赶围着果筐飞的虫，一声声吆喝，慢悠悠穿过人流。
临街酒楼，匠人正踩着木梯，给门楼缠彩绸，绣着醉仙图案的酒旗半挂未展，要再过二十余日，才会全数悬起。
柜中新酒已经开坛，偶有过路的客商停下来，沽一小盏尝鲜。
等到了御街最繁华的地段，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绸缎庄、香料铺、胭脂铺、茶坊，各色幌子飘得老高。
卖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挑着担子的货郎穿街而过，筐里的糖人沾着亮晶晶的糖衣，蒸糕的香气裹着热气飘过来，混着路边花担上的茉莉香。
车马辚辚，行人如织。
江雪芒走走停停，眼睛都不够用。
从前在江边小镇，哪里见过这般京城的繁华。
她一会儿停在糖人担子前看手艺人捏小兔子，一会儿又趴在绸缎庄的柜台上看织锦的花纹，倒真把身后的人忘了个干净。
裴临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东看西看的模样，像只刚出笼的小鸟，眼底不自觉少了几分阴霾。
他久居深宫，平日里看惯了规规矩矩的宫人朝臣，倒觉得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鲜活得很。
走到一处花铺前，摆摊的老婆子眼尖，见她模样周正，身后跟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娘子，连忙拿起一支珠花簪子，笑着招呼。
“娘子看看这簪花！顶上镶得是正宗的南珠。”
江雪芒拿起那簪子，凑到旁边的小铜镜前比了比。
珍珠莹润，花朵精巧，迎着残阳泛着柔和的光，确实好看。
裴临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对着手持铜镜比划簪子的模样，眉梢微微挑起，大约也是极满意的。
店婆趁机继续推销。
“娘子花容月貌，配上这簪花更是绝色，保管回去让郎君越看越喜欢！”
听得这话，裴临心底竟生出几分熨帖的满足。
连同那簪花看起来，都更鲜艳了几分。
他抬步正要上前付钱，指尖都碰到了袖袋里的银锭。
却见江雪芒把簪花从发髻间抽了出来放回了摊子上，语气平平。
“那算了。”
老婆子愣了。
“娘子是不喜欢这式样？还有别的！还有翡翠的、玛瑙的！”
江雪芒拍了拍手，声音轻轻飘过来。
“我郎君死了。”
不能让自己开心的首饰，要来何用。
她走得干脆，没看见身后裴临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