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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8章 云顶阁暗室灯明 谁人布网谁人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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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8章云顶阁暗室灯明谁人布网谁人惊(第1/2页)
    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云顶阁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层灰布。后门的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半扇铁门,另一半隐在暗处。铁门上刷着银灰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解宝华先从车上下来。
    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换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下车之后他先站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停车场四周,然后才迈步往后门走。脚步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像老座钟的摆锤。
    韦伯仁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的步子比解宝华快,走几步就要慢下来等一等,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他维持了二十年,不长不短,刚好够给领导开门,又不会踩到领导的脚后跟。
    后门有人接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平头男人,胸口的肌肉把衬衫撑得鼓鼓囊囊的,脖子比脑袋还粗。他看见解宝华,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通道。解宝华从他身前经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得韦伯仁竖着耳朵都没听清。只看见解宝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墙上的壁灯间隔很远,两盏灯之间有一段长长的昏暗地带。人从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又被黑暗吞没,等走到下一盏灯下,影子又重新出现。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一个人在反复地消失,又反复地出现。
    走廊尽头是电梯。平头男人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三个人走进去,平头男人用一把钥匙在按钮面板上拧了一下,然后按下三楼的键。电梯开始上升,钢缆在头顶的某个地方吱吱呀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断掉。
    “都到齐了?”解宝华问。
    “到了。”平头男人说,“解总八点就到了。杨老板晚一点,八点半。”
    解宝华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八点三十五分。
    “他迟到了。”
    平头男人没接话。
    电梯门开了。
    三楼跟一楼不一样。一楼是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一看就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三楼是暗的。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地灯,光从脚底下往上照,把人的脸映得阴恻恻的。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安静得像一整层楼都是空的。
    平头男人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门是实木的,很厚,上面没有门牌号,只在门把手旁边刻了一朵很小的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包间。圆桌,转盘,椅背上套着米黄色的椅套。桌上摆着几碟冷盘,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海蜇皮,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茅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画工粗糙,像是从哪个批发市场买来的。
    解迎宾坐在桌边,正在剥一颗花生。他剥花生的方式很特别,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壳的两端,轻轻一拧,壳就裂成两半,花生米完整地落在掌心里。他面前的桌面上已经堆了一小堆花生壳,白花花的,像一堆碎骨头。
    “来了。”他看见解宝华,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解宝华在他对面坐下。韦伯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靠墙的位置,站在一盏落地灯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整个房间,但别人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这个位置他站了很多年,知道哪一盏灯的阴影最浓。
    “杨树鹏呢?”解宝华问。
    “路上。”解迎宾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刚才打电话说,他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他没说。我也没问。”解迎宾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左边的脸几乎不动,像是一半的脸在笑,另一半的脸在看。“老杨的生意,少打听为妙。知道得越少,睡得越踏实。”
    解宝华皱了皱眉,但没再追问。
    平头男人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某样很重的东西落进了水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解宝华和解迎宾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菜在变凉,花生米的油凝结在碟子边缘,结了一层浅黄色的薄膜。没有人动筷子。韦伯仁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件家具。
    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四十八分的时候,门开了。
    杨树鹏走进来。
    他比韦伯仁记忆中更瘦了。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像是一层纸糊在灯笼架子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烧红的煤球,嵌在深陷的眼眶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深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高个子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鼓出一个形状,那个形状韦伯仁认识。他在公安局的缉枪宣传栏里见过。
    “老杨,怎么才来?”解迎宾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拨。
    杨树鹏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茅台,对着灯光看了看酒线。然后把酒瓶放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被他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有人在查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解迎宾剥花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解宝华端茶杯的手僵在嘴边。
    “谁?”解宝华放下杯子。
    “不知道。”杨树鹏说,“我手下三个场子,昨天被查了。不是例行检查,是定点突击。他们知道货放在哪里,知道暗格的位置,知道后门朝哪边开。每一个地方都踩准了。”
    解宝华和解迎宾对视了一眼。
    “会不会是你那边的人……”解迎宾说。
    “我查过了。”杨树鹏打断他,“我的人,我信得过。”
    “那消息是从哪里出去的?”
    杨树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扫过解迎宾,扫过桌上的冷盘,最后落在那幅迎客松的画上。然后他的视线移开,移向墙边的落地灯,移向灯下的那片阴影。
    韦伯仁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两把刀子。
    “这位是?”杨树鹏看着韦伯仁。
    “我秘书。”解宝华说,“老韦,跟了我二十年了。”
    “二十年。”杨树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跟解迎宾不一样。解迎宾笑的时候只有半边脸在动,杨树鹏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二十年可不短。够养一条狗,也够养一条狼了。”
    “老杨,你这话什么意思?”解宝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杨树鹏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皱了皱眉。“肉不新鲜。”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根弦被绷到了最紧,再拉一丝就会断。解迎宾又开始剥花生了,手指的动作比刚才快,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密集起来,噼噼啪啪的,像下冰雹。解宝华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在桌布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韦伯仁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衬衫贴在脊梁上,冰凉冰凉的。
    “说正事吧。”解迎宾把手里的一把花生壳扔进骨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次那笔钱,怎么走?”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面上。文件是打印的,A4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韦伯仁从阴影里看过去,看见几个关键词:工程款、材料费、管理费、咨询费。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数字后面跟着若干个零。
    解宝华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笔不对。”
    “哪一笔?”
    “咨询费。三百万。”解宝华把文件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什么咨询值三百万?”
    解迎宾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给国土局老赵那边的。上次那块地,容积率从二点零调到二点八,老赵打了招呼。”
    “太多。”解宝华说,“砍一半。现在风声紧,大额资金进出太显眼。省里的督导组下周就到,你们最好把账做细一点,分批走,不要一次性转。”
    “督导组?”解迎宾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之前没听说?”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解宝华把文件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韦伯仁,韦伯仁从阴影里走出来,拎起茶壶,重新续上热水。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解宝华的脸。“省纪委牵头的,说是例行督导,但来的人我都不认识。不是常规的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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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树鹏把筷子放下了。
    “是不是那个姓买的引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有可能。”解宝华喝了一口茶,“这个人不简单。上次安置房的事,他查出了资金问题,我压下去了。但他没停,最近又在翻旧档案。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天亮。”
    韦伯仁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查到了什么?”杨树鹏问。
    “目前还不清楚。”解宝华说,“但以他的性格,如果没查到东西,不会熬一整个通宵。老韦,你跟他接触多,你觉得呢?”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韦伯仁。
    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茶壶。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木然。
    “买书记这个人,看不透。”他说,“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背地里做什么,从来不跟人商量。我试过套他的话,套不出来。”
    “那你觉得,他查到哪一步了?”
    韦伯仁想了想:“应该还停留在安置房项目上。如果他查到了更深的东西,以他的性格,不会等到现在还没动作。”
    解宝华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分量。
    杨树鹏忽然开口了。
    “我不管他查到哪一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只知道,这个人活着,对我们就是威胁。”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墙上的挂钟敲了几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解迎宾停下剥花生的手。
    “老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问题,用别的方式解决,比用文件解决更快。”杨树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韦伯仁刚才倒的,已经凉了。“上次在省道上那件事,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干净。可惜了。”
    “不行。”解宝华断然道,“上次的事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如果再出事,督导组就不是例行督导了,是进驻调查。到时候你我都跑不了。”
    “那就让他查下去?”杨树鹏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让他把咱们的老底都翻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解宝华说,“我的意思是,不能硬来。买家峻这个人,有上面的支持,硬碰硬我们吃亏。要让他走,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解宝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地转了一圈,看着杯中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每个人都有软肋。”他说,“买家峻的软肋,是他太想做事了。太想做事的人,就一定会有把柄。你让一个项目黄在他手里,比让他出车祸,更让他难受。也更能让他滚蛋。”
    解迎宾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云锦苑那个项目。”解宝华说,“那是新城今年的头号工程,他亲自抓的。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上面的压力会直接压到他头上。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待不下去了。”
    杨树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试试。”
    “具体怎么做?”解迎宾问。
    解宝华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韦伯仁。
    “老韦,云锦苑项目的文件,经手的人有哪些?”
    韦伯仁想了想:“规划方案是规划局钱局长那边出的,土地审批是国土局赵局长签的字,招投标文件是我这边草拟的。”
    “好。”解宝华说,“招投标文件,你把其中一家的资质要求,改一下。不要改太多,改一点点就够了。让真正有资质的进不来,让资质不够的进来。等项目开工了,自然会有人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追责,第一个就是买家峻。”
    韦伯仁的手心里全是汗。
    “改哪一家?”
    “这个你不用管。”解迎宾接过话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这家,隆鑫建设。让他们中标。他们的资质差一点,但差得不多。到时候查起来,可以说是工作疏忽。”
    韦伯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隆鑫建设。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解迎欢。
    解迎宾的堂弟。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
    杨树鹏一直看着他的动作。
    “老韦。”杨树鹏忽然叫了一声。
    韦伯仁抬起头。
    “你是解秘书长的人。”杨树鹏盯着他的眼睛,“解秘书长信任你,我也信任你。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我从来不相信二十年。”杨树鹏说,“我只相信,一个人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韦伯仁看着杨树鹏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杨老板,我跟了解秘书长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解秘书长都看在眼里。您要是不放心,可以问解秘书长。”
    解宝华摆了摆手:“行了老杨。老韦是我的人,你不用疑神疑鬼的。当务之急,是把云锦苑的事办好。”
    杨树鹏又看了韦伯仁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点。
    会议结束了。
    解宝华先走,解迎宾跟在后面。杨树鹏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还在收拾茶具的韦伯仁。
    “老韦。”
    韦伯仁的手停住了。
    “你刚才说,你试过套买家峻的话,套不出来。”
    “是。”
    杨树鹏笑了一下。还是那种眼睛完全不会笑的笑容。
    “我手下也有一个人,套话从来套不出来。后来我发现,不是他套不出来,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套。”
    他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老朋友。
    然后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声闷响再次响起,像什么很重的东西,落进了很深的水里。
    韦伯仁站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手里还捏着一只茶杯。杯壁上沾着茶渍,褐黄色的,像一块旧伤疤。
    他的腿在发抖。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茶杯放回茶盘里。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然后他走到那幅迎客松的画前面。
    画挂得不高不低,刚好跟他视线平齐。画上的松树歪歪扭扭的,松针画得像一团乱麻。他伸手摸了摸画的边框,手指在木框的边缘一点一点移动。
    在边框的右下角,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不是木头。
    是塑料。
    很小的一块黑色塑料,嵌在木框里。如果不摸,根本看不出来。
    韦伯仁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破坏那个东西。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地灯从脚底往上照,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影子倒挂着,像一个被吊起来的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那个平头男人。
    “韦秘书,走好。”
    平头男人的声音很平,跟他的头发一样平。
    韦伯仁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钢缆吱吱呀呀地响着,把他一点一点地往下送。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夜色里。
    停车场里,他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一辆灰色的轿车,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号码备注写的是:送水工老张。
    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水已烧开。”
    发完之后,他把短信记录删掉了。又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从车窗扔了出去。
    两片小小的塑料碎片落在水泥地上,混进满地的枯叶里,再也分不清了。
    他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云顶阁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黑夜里一只半睁的眼睛。
    而那只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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