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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战后(第1/2页)
大汉元年,二月。刘邦在定陶即皇帝位,国号汉,定都洛阳。消息传到营地时,是三月初。
使臣骑快马跑了一千三百里,到营门口时马口吐白沫,人从马上滚下来半天没爬起来。诏书用油布裹了三层,攥在手里,泥只溅到边角。
李雨田听见外面吵嚷,出来看了一眼。使臣跪在泥里磕头——对着中军帐的方向。营门口的卫兵围了一圈。
“起来。“李雨田说。
使臣抬头看他——这人穿的和士兵一样,但所有人都在让开。
诏书是篆书。李雨田找了营里一个读过书的老卒来念。老卒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接过帛书的时候手在抖。
“……天下初定,论功行赏。肖琪——封一等功勋,赐金百斤,绢五百匹,田百亩。另赐宅邸于洛阳宣阳门外……“
老卒念完了。李雨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帛书。
“一等功勋。“他念了一遍。
“将军——陛下有旨,一等功勋需亲自到洛阳觐见——“
“他知道。“李雨田头也没回,“但他现在去不了。“
“为何?“
“因为他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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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送到中军帐时,肖琪坐着。
这是他这几天唯一能坐稳的一天。金倩拔了剑尖之后,伤口从“会裂开“变成“在长“。长是一个很慢的过程——皮肤从里面往外合,合到一半的时候最痒,痒得肖琪半夜睡不着,把纱布抓破了两次。金倩重新绑的时候骂他:“你属狗的吗?痒就挠?你那伤口再裂一次我拿针线给你缝起来——拿鞋底的那种针。“
但今天他坐得稳。柳月在铺盖后面垫了三床被子,叠成靠背的形状。他靠在上面,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那卷诏书。
他看了很久。
诏书是帛书写的,墨色很新,折痕处还没有发白。帛书上“肖琪“两个字比其他名字大了一圈——这不是使臣写的,是抄诏书的人特意放的。一等功勋的名字,要写得大一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两个字。帛很滑,指尖划过去几乎没有阻力。
“一等功勋。“柳月站在旁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他高兴,但又不太像。高兴这个东西,在有人的地方是好东西,在没有人的地方什么都不是。帐里只有他们两个,她不需要替他高兴。
“嗯。“
“要去洛阳吗?“
肖琪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掌纹被旧伤疤割得乱七八糟。七年里这只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梁冬死前攥着的那只手。现在摊在那里,空空的。掌心里有一道旧伤——是灭门那夜被房梁上的钉子划的,当时血流了一胳膊,他用衣服缠了缠,继续跑。伤好了,疤留下了,钉子划过的那道痕迹比掌纹还深。
“站不起来。“他说。
不是借口。是真的站不起来。金倩说再养二十天能下地走,但“走“和“去洛阳觐见“之间差了一千里。一千里路上的马车颠簸、驿站换马、朝堂上行礼叩拜——他的身体扛不住。他把这个算得很清楚,像算一场仗的粮草一样清楚。
柳月没有说话。她走到帐帘边上,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使臣还跪在营门口的泥地里,膝盖下面的泥已经干了,裂成好几块。她把帐帘放下来。
“那——“她张了张嘴,“我替你去?“
肖琪抬头看她。
“我是说——觐见的事。你走不了,我替你去。我替你领赏。“她顿了顿,“或者不要赏。一等功勋你也不要了。“
她的声音很认真。不是赌气,不是在说气话。她真的在想这件事——如果他去不了,她就去。如果一等功勋领不了,就不要了。这些东西和她没有关系,但她觉得有关系。因为她觉得肖琪和这些东西有关系。
“你要是替我去,“肖琪说,“他们会在洛阳给你安个家。到时候你就不回来了。“
柳月愣了一下。
“一等功勋的家人,陛下会赐宅邸的。“肖琪把诏书卷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卷的时候手指用了力,帛书在他的掌心里被攥出一道折痕——正好从“肖琪“两个字中间穿过。“你要是替我去,你就成肖家的家人了。肖家的家人——在洛阳。“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警告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柳月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发烫的红,是忽然被戳中了什么想法的红。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去了。“肖琪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不吃鱼“一样平。“不等了。一等功勋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诏书放在枕头旁边。帛书摊开了一些,露出“肖琪“两个字。折痕还在,从名字中间穿过,像一条小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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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在营里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营地的气氛很奇怪。士兵们知道了“一等功勋“四个字,知道了肖琪被封了最高的赏。但他们看见使臣跪在营门口等消息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一等功勋躺在帐里不省人事,赏赐的文书在矮桌上落灰。这使臣每天来中军帐门口问一次“肖将军好些了吗“,每次都看见柳月在帐门口熬药或者洗衣,帐里面没有声音。
第一天,使臣问完就走了。第二天,问完没有立刻走,在营道上来回走了两趟,像是在找什么人说话。第三天,李雨田去见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赏赐的文书——金百斤、绢五百匹、田百亩的文书,使臣留下了,人骑马回洛阳复命。
“觐见的事,“李雨田对使臣说,“延后。“
使臣没有办法。他骑上那匹换了新蹄铁的马,往洛阳方向走。走出百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营门口的旗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他忽然觉得这个营地不像一个“一等功勋“该待的地方。没有锣鼓,没有庆贺,连酒香都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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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肖琪的烧回来了。
不是慢慢的、有预兆的热。是忽然的。柳月半夜被他的呼吸声吵醒——他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像刚跑完十里路。她趴在铺盖边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袖子被肖琪的手指扣着——不是握,是扣,指节弯成了铁钩的形状,扣着她的袖口布料,像在梦里抓着什么不放。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烫得吓人。比前些日子最厉害的时候还烫。
她跑出去。跑的时候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磕在帐门口的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跑到金倩的帐里,掀开帐帘——金倩的帐里没有灯,显然已经睡了。柳月不管,冲到铺盖旁边,伸手摇她。
“金大夫——金大夫!“
金倩醒得很快——当大夫的人睡觉都不能睡太死。她一秒钟就坐起来了,听见柳月的声音,什么都没问,拿上药包就走。
进了中军帐,金倩把了一下脉。手指搭在肖琪的腕上,感觉到了——脉很急,像一匹受了惊的马在心里跑。
“烧回来了。“她说,“是正常的。“
柳月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拔了剑尖之后伤口在愈合,愈合的时候会发热。但这次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肖琪的胸口。纱布下面的皮肤发红,不是正常的粉红,是那种血涌上来的红,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堆火。
“他的身体里攒了太多东西。“金倩说,“七年。七年里他受过多少次伤?每一次都没好利索就又上马了。这次是全部一起回来找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现在在打一场他没有意识的仗。“金倩的声音放低了,“这场仗比楚河那边的难打。那边是他指挥,他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攻怎么守。这边——“她指了指肖琪的胸口,“这边没人指挥。他在昏迷,身体自己在抗。抗不抗得过,一半看药,一半看他。“
“一半看他什么?“
金倩看着柳月的眼睛。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帐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柳月的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也很白,只有眼睛是黑的,黑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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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想不想活。“金倩说,“人在昏迷的时候是有知觉的。他听得见你们说话。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但他可以选择——“她顿了一下,“不回来。有些伤太重了,身体说'算了',就不回来了。“
柳月愣住了。
“所以你得说话。“金倩说,“他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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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一天一夜。
柳月没有离开过。她坐在铺盖旁边,一手按着肖琪的肩膀——金倩灌药的时候让他挣扎,她得按住。药汤从肖琪嘴角溢出来一半,另一半咽下去了。但眼睛没有睁开。
第二天,烧没有退。第三天,热毒开始往全身走。金倩说这叫“走黄“——热在血里走,走到哪里哪里发红。他的两只手开始发红,小臂也红了。金倩在他小臂上用针点破皮肤放血。血出来是暗红色的。
柳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转过头去。以前她怕血,现在不怕了。她在数——数到一百三十七滴的时候,金倩把针收起来了。
“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看。如果热毒走到胸口——“金倩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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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李雨田来了。他站在帐门口,听见里面柳月在哼歌——哼得很轻,不成调。他听了片刻,转身走了。
第五天,池锦英来,在铺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一壶酒放在矮桌上,没说话,走了。
第六天,风云雷闪四兄妹一起来。风暴提着一只野兔放在帐门口,“给柳月炖汤“。云彩红了眼圈,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雷子放了一束野花在旁边。闪电看了肖琪一眼,转身走了。
柳月把野兔炖了汤,没有放姜。她记得肖琪说过“不放姜“。汤盛出来,拿勺子往他嘴边送。汤从嘴角流进去一点,大部分流到脖子上。她拿布巾擦了,再送。
“肖大哥,你说过想吃我做的鱼。等你好了,我去做。你不醒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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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烧开始退了。
金倩来把了脉,说“热毒回头了“——血里的热在往回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凉下来。是好兆头。
但肖琪还是没有醒。
柳月守了十天。不完全不吃不喝——风暴每天来送饭,放在帐门口。她拿进来吃几口,又坐回去。但睡得很少。有时候趴在铺盖边上眯一会儿,听见肖琪的呼吸一变就立刻醒过来。
第十天的清晨,金倩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来换药或者把脉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熬好的安神汤。她把陶罐放在矮桌上,然后在铺盖旁边坐下来——她很少坐,她总是站着看病,站着开方子,站着骂人不爱惜身体。
“柳月。“她叫了一声。
柳月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熬出来的红。十天里她大概总共睡了不到二十个时辰,分成了无数个短短的盹——一刻钟、两刻钟,最长的一次是一个时辰,被肖琪的一声梦呓惊醒了。
“你得吃东西。“金倩说,“你不吃东西,他醒了你站都站不起来,怎么照顾他?“
柳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肖琪的脸——他的脸色比十天前好了一些,烧退了,但人还是昏迷的。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干,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布巾沾水给他润一下。
“我让人给你送了粥。“金倩说,“就在帐门口。你去吃了,我在这儿看着。“
“我不走。“柳月说。
金倩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的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睛底下的青黑比肖琪的还重。头发打结了,发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柳月。“金倩的声音放软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他。但你在帐里待了十天了,没有换过衣服,没有梳过头,吃东西只吃几口。你这样下去——“
“我不走。“柳月又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稳。不是赌气,不是逞强,像是在说一件和“天亮了““今天刮风“一样性质的事实。金倩听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跟他一样。“金倩说。
“什么?“
“拧。“金倩站起来了,“算了。粥在门口,凉了就自己热一下。“她走到帐帘边上,又回头说了一句,“他要是醒了,看见你这个样子,第一句话肯定不是'我醒了',是'你多久没吃饭了'。“
帐帘掀了一下,又落下去。金倩走了。
柳月坐在那里,想了一下金倩最后那句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那碗粥拿进来了。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她端起来喝完了——没有嚼,是喝的,像喝水一样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矮桌上。
她走回铺盖旁边,坐下来。肖琪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得快点醒。“她说,“金大夫说我瘦了。你醒了得说她——她最近也瘦了,忙着照顾伤兵,自己不好好吃饭。“
手指又没有动了。
“你听见了就动一下。“她说。
没有动。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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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使臣又来了。他在营里等了十二天,限期到了,必须回去复命。来中军帐辞行,顺便问“肖将军好些了吗“。李雨田说还昏迷着。使臣脸上出现了很复杂的表情,但没说出口,只是鞠了一躬,上马走了。
李雨田站在营门口看他走远,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帐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他在想:仗打完了,接下来是什么?他这辈子只会打仗。影子不需要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有光就行。但现在光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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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肖琪的手指动了。
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又握起来。握得很紧——柳月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疼。
“肖大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快要醒过来,但眼睛睁不开,在跟自己的眼皮较劲。
柳月等了一整天。他没有再动。但金倩说,这和前十天的“不动“不一样——他在“回来“的路上。
“他不会不回来。“柳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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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柳月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了。三十天里她出过帐子几次——去灶房烧水,去溪边洗衣服,去金倩那里取药。但每次都很快回来。
她的头发开始打结了。云彩偷偷送来一把新梳子和一截淡青色缎带,放在帐门口,人跑了。柳月拿起来梳了头,扎紧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帐门口吃饭,忽然听见帐里一声很轻的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翻身。
她冲进去。
肖琪侧过身了。手从铺盖上面滑到旁边,手指朝下,差一寸就碰到地上的玉牌。玉牌从枕头旁边掉下去了——她今天早上取药的时候碰掉的。
她把玉牌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了——握得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东西还在。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水。“
一个字。很哑。和半年前从楚河边回来时一样。
柳月的眼泪掉下来。她端过水,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一只手端着碗。水从嘴角流进去。他吞咽了一下。又一想。
“肖大哥。“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说了第二个字。
“小月。“
柳月没有跑出去叫人。她把碗放下,把他的手握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天黑了,点灯“。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她把灯也点亮了。一盏很小的油灯,放在矮桌上。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三十天。她守了三十天。他昏迷了三十天。现在他回来了。
“你回来啦。“她说。
帐外是三月的风,有点凉。帐里是灯光和药味和一个终于不再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