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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异香(第1/2页)
太子宋景睿当先步入殿中。
他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容白皙清秀,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与这喜庆场合格格不入的阴郁与怯懦。他向御座上的皇帝与王后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却显得有些僵硬刻板。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只略略颔首。王后赵凤仪则露出慈和的笑容,温声道:“太子来了,入席吧。”那声音悦耳动听,充满了母性的关怀,可沈黎却莫名觉得,那笑容与声音都像是精心绘制在华丽瓷器上的彩釉,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
宋景睿低低应了一声,走到为他预留的、仅次于御座的东侧首位坐下,全程几乎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层无形的罩子里。
接着是二皇子宋景恒。他体态微丰,穿着绛紫色亲王常服,满面红光,笑容可掬,一双细长的眼睛灵活地转动着,与沿途相熟的宗室大臣点头寒暄,应对自如,显得八面玲珑。他向帝后行礼时,姿态恭谨中透着圆滑,言语间不忘奉承几句“父皇气色康健”、“母后风华更胜往昔”。皇帝神色稍缓,王后笑意更深,还温言询问了几句他近日的起居。宋景恒应对得体,礼毕后走向自己的席位,经过几位重臣时,还不忘低声交谈几句,手腕上一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皇子宋景轩最后出现。他今日未着亲王服色,反而是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衫,衣袂飘飘,手持一柄玉骨绸面折扇,步履从容,面带浅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风流名士的散漫不羁。他生的极好,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皙,只是眼窝略深,鼻梁高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风情。他向帝后行礼的姿态也最为随意,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儿臣恭请父皇圣安,母后金安。”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只摆了摆手:“入席吧,今日佳节,不必拘礼。”王后则笑意盈盈:“轩儿这身打扮,倒比那些乐师更像画中人了。”语气亲昵,带着明显的偏爱。
宋景轩洒然一笑,也不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经过乐师所在区域时,甚至驻足与一位抱着琵琶的乐官低声交谈了两句,方才悠然落座。
沈黎默默观察着这三位“兄弟”,心中那点因为王后而起的寒意还未消散,又添了几分纷乱。太子的怯懦封闭,二皇子的圆滑精明,三皇子那看似洒脱不羁却隐约让她觉得不舒服的气息(尤其是他身上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与王府密室相近的奇异檀香)……都和她认知中“人”的样子不太一样。皇宫里的人,好像都戴着厚厚的、不同的面具。
她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努力扮演好一个“羞怯好奇的远亲少女”角色。案几上摆满了精美的菜肴和瓜果,热气与香气氤氲上升。周围的人都在低声谈笑,互相敬酒,丝竹之声悠扬悦耳。
然而,就在这片浮华喧嚣之中,一股极其特殊、几乎微不可察的气味,顺着空气的流动,再次飘入了沈黎异常敏锐的鼻腔。
这气味……!
沈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不是殿中焚烧的龙涎香,不是佳肴美酒的香气,也不是众多妃嫔命妇身上千篇一律的脂粉香。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幽冷、也更……诡异的香气。
它仿佛混合了陈年檀木的厚重、某种奇特药材的清苦、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冷冽,以及最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地的、带着腥甜与腐朽气息的……活物的味道。
这味道,她只闻到过一次。
在那本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的、深蓝色封面的古书——《狸猫记》——被幽蓝光芒吞噬的瞬间,她曾短暂地嗅到过类似的气息!那气息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与穿越的痛苦和迷茫紧密相连,她绝不会认错!
而现在,这股几乎一模一样的、绝不该出现在这人间宫廷的诡异香气,正丝丝缕缕地,从最高处凤座的方向,从那位美艳如画、眼神冰冷的王后赵凤仪身上,散发出来!
沈黎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盯向了凤座之上的赵凤仪!
是她!这香气来自王后!《狸猫记》……和王后有关?!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让她瞬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伪装,忘记了危险。琥珀色的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专注而微微扩张,里面清晰地映出灯火辉煌的殿堂,和殿堂尽头那个华服美艳、却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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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专注,穿透了殿中晃动的光影和人群,像两道无形的探针,直直刺向了御阶之上。
几乎是同时——
凤座之上,正优雅地执起金杯,浅啜了一口琼浆的赵凤仪,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双原本落在杯中琥珀色液体上的、空洞而美丽的丹凤眼,缓缓地、精准地抬了起来,顺着那两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反向扫视而来!
目光如冰锥,瞬间穿透了大半个殿堂的喧闹与浮华,精准地锁定了李崇文席位后方,那个穿着藕荷色宫装、正抬着头、一脸惊骇望着自己的少女。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黎只觉得一股比之前更冰冷、更粘稠、更充满恶意的气息,顺着那道视线汹涌袭来!那不是人类的注视,更像是某种高阶掠食者发现了值得玩味的猎物,带着审视、疑惑,以及一丝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
“嗡”的一声,沈黎的头脑一片空白。属于猫的本能在疯狂尖叫:危险!天敌!逃!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倒流,手脚冰凉,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她猛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可怕的视线。动作仓促得甚至带翻了手边一盏还未动过的甜羹,瓷盏倾倒,清亮的汤汁溅湿了她小片的裙摆和案几。
“哎呀……”旁边一位同席的年轻官眷轻呼一声。
这小小的骚动立刻引起了附近几桌人的注意。李崇文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温言道:“黎儿?可是身子不适?”同时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仆妇赶紧收拾。
苏砚在沈黎目光骤变、抬头紧盯凤座时便已察觉不对,待看到王后目光扫来、沈黎惊慌低头碰翻碗盏,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他立刻伸手,在案几下用力握住了沈黎冰凉颤抖、紧攥成拳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冷湿滑触感让他心下一沉。他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歉意与担忧,对李崇文及周围投来目光的人低声道:“表妹初次入宫,见天家威仪,心中惶恐,一时失仪,还请诸位见谅。”
李崇文亦顺势向周围拱手致歉,场面很快被稳住。仆妇迅速收拾干净,换了新的碗盏。
然而,高处凤座上的那道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
赵凤仪依旧端着金杯,目光淡淡地落在李崇文那一席,尤其是在那个低头缩肩、似乎吓得不敢再抬头的“远亲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少女身侧那个俊朗沉稳的年轻男子,正低声安抚着她,姿态关切,倒真像是一对来自江南、未见过大世面的小儿女。
“李爱卿,”赵凤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与人声,带着一贯的温婉柔和,“你身后那两位,可是你常提起的江南族中晚辈?”
李崇文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回道:“回娘娘,正是老臣族中远亲的一双小儿女,仰慕京华繁华,趁此佳节,随老臣入宫开开眼界。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惊扰圣驾与娘娘,老臣惶恐。”
“无妨。”赵凤仪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年轻人嘛,初次面圣,紧张也是常情。哀家看那姑娘,模样倒是生得齐整灵秀。”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沈黎低垂的发顶,语气依旧温和,“李爱卿,既是你族中晚辈,便多照拂些。这宫宴还长,莫要再拘束了他们。”
“谢娘娘体恤。”李崇文再次躬身,额角却已渗出细微的冷汗。
赵凤仪不再多言,缓缓移开目光,重新与身旁的皇帝低声说起话来,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殿内的气氛重新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沈黎却觉得,那道冰冷粘腻的视线,仿佛还粘在她的背上,久久不散。她死死低着头,手指在苏砚的掌心微微发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苏砚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安抚地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面上维持着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沈黎的异常反应,王后突然的关注,还有那句看似关切、实则意味深长的询问……都让他意识到,方才那短暂的视线交错,可能已经引起了最危险人物的注意。
《狸猫记》的香气……竟然出现在王后身上?
这个发现,像一道漆黑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却也指向了更令人窒息的深渊。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但在这浮华盛宴的阴影里,某些危险的弦,已被悄然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