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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天高任鸟飞
虹光散尽的那一刻,赵长空感觉自己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
身体先是一沉,继而一轻,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翻了个个儿。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土墙丶熟悉的蒲团丶熟悉的檀香气息。
密室。石龙道场。他回来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便接连炸响,一道接一道,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杨康先天境功力灌注中—】那道声音刚落,一股浩瀚如海的内力便从虚空中涌出,灌入他的丹田,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那股内力太浑厚了,浑厚得像决堤的洪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几欲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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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不是针扎的疼,是钝刀在骨缝里来回刮的疼。赵长空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没有运功抵抗,也没有试图引导那股内力按某种路线行走。他只是任由它在经脉里奔涌,像任由洪水漫过乾涸的河床。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那些在射鵰世界里经历过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王府后花园那口枯井,井底那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肩,说「你比为师当年强多了」。
铁掌峰顶那一战,裘千仞的铁掌功被他以独孤九剑破去,剑锋没入咽喉时,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铁掌帮,别杀太多人」。
长安城外那间倒塌的客栈,欧阳锋的尸体躺在废墟里,眼睛还睁着,看着那朵慢慢飘过的云。
五指峰上张灯结彩,黄蓉和穆念慈穿着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遮不住那份娇羞。
华山之巅那道冲天而起的虹光,以及虹光消散前最后看见的那两张泪流满面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奔涌的内力终于慢了下来,从洪流变成溪流,从溪流变成细丝,最后安安稳稳地沉入丹田,与他自己原本的先天乾坤真气融在一起。
那道混沌真气肉眼可见地壮大了几分,从一缕青烟变成了一团浓雾,在他丹田里缓缓翻涌,像沉睡的龙。
【九阴真经·全篇灌注中——】【龙象般若功·全篇灌注中—】【先天功·全篇灌注中——】三道提示音接连响起,三股庞大的信息流同时涌入脑海。
九阴真经的上卷练气术丶下卷武功招式丶总纲的阴阳相济之理。
龙象般若功十三重的每一重修炼法门,先天功三花聚顶的精要奥义,像三股洪流汇入他意识深处。
赵长空闭上眼,把那些信息一页一页翻过,像在灯下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
他没有急着修炼,只是翻看,只是记诵,像在认识三个素未谋面的故人。
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经暗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那些功法的一字一句都刻进了魂海里。
他起身,推开密室的门。夜色如墨,扬州城在远处沉睡着,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他站在廊下,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华山,岳不群传他紫霞神功时说的那八个字紫霞东来,心存一念。
他握了握拳,丹田里那道混沌真气应念而动,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兽。
他决定闭关一月。不把这三门功法的精要融入自己的武学体系,绝不出关。
闭关第十日。
先天功的精要被他一点一点拆解,与先天乾坤功一一印证。
这门由王重阳所创的全真教镇派绝学,修的与人体的三宝精丶气丶神。
精是根基,气是动力,神是主宰。精满则气足,气足则神明,神明则能洞察天地,感悟自然。
最终追求的,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他的先天乾坤功本就是以罗摩心法为基,融紫霞丶混元丶寒冰丶嵩阳丶九阳丶小无相于一体,走的也是性命双修的路子。
先天功的精要与它同源相生,融合起来比想像中顺畅得多。
他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印证,一段口诀一段口诀地对照,把先天功的练气法门拆开揉碎,化入先天乾坤功的运行路线里。
到第十日黄昏,融合已成。丹田里那道混沌真气又壮大了几分,从浓雾变成了一汪浅浅的潭水,平静无波,却蕴着深沉的力量。
他睁开眼,窗外暮色四合。他站起身,在密室里走了几步,腿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重新坐下,闭上眼。
闭关第十二日。
他开始参悟九阴真经的总纲。这门在射鵰世界名震江湖的绝世武学,最精妙之处不在招式,不在内力,而在总纲那寥寥数千字。
那些文字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而是天地阴阳消长之理。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阴阳互济,方是大道。
他把九阴真经总纲里的阴阳之理一句一句拆出来,与先天乾坤功的运行路线对照印证。
先天乾坤功前期偏阳刚,讲究负阳而抱阴,九阴真经前期偏阴柔,讲究负阴而抱阳,一阳一阴,看似相克,实则相生。
他把九阴真经的精要化入先天乾坤功中,不是强塞,是浸润,是渗透,是让那汪阳刚的潭水里慢慢生出阴柔的根。
到第十二日深夜,融合已成。丹田里那汪潭水表面依旧平静,底下却多了一股暗流。
一阴一阳,两股力量互相缠绕,互相滋养,像太极图里的两条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闭关第十五夜。
子时三刻,赵长空忽然感到丹田里那汪潭水剧烈翻涌起来。
那股阴阳相济的真气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在他体内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形成一个漩涡,要把他的意识都吸进去。
他感觉自己的魂在往上飘,飘出身体,飘出密室,飘到半空中。
他好像看见自己盘坐在蒲团上,浑身汗透,脸色苍白,牙关紧咬。
他好像看见密室外的廊下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他好像看见整个扬州城都在沉睡,万家灯火已熄,只有远处江面上还有几点渔火。
他听见一声轻响。像冰裂,像弦断,像蛋壳被里面的生命啄破。玄关一窍,再次洞开。
那股狂躁的真气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旋转,不再翻涌,而是缓缓沉入丹田深处,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表面无波无纹,底下却蕴着足以摧山裂石的力道。
先天境。主世界本体,终于突破了。
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微亮,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扬州城正在苏醒。
他握拳,又松开,真气随心而动,毫无阻滞。
他站起身,推开密室的门。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风。他迈步走出去,廊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
远处传来扫地的沙沙声,是门房老刘在扫院子。
赵长空站在廊下,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个月的闭关结束了,主世界的路,才刚刚开始。
次日,石龙站在院中,晨光从屋檐斜切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他刚打完一套推山掌,气息微喘,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赵长空从回廊那头走来,在丈许外站定,抱拳行礼。「师父,弟子想请师父指点几招。」
石龙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记名弟子入门三年,他从未正眼瞧过,直到有一天他在院中练掌,一掌震断了三尺外那株枯石榴的枝丫。
后来他收了这个弟子,传了完整九式推山掌,又赠了一柄旧剑。再后来,这个弟子忽然闭关,又忽然出现,每次出现都像换了个人。
他点了点头。
两人在院中站定,相隔三步。石龙先出手,推山掌第七式,掌力如山,正面压来。
赵长空没有拔剑,同样一掌推出,推山掌第一式。
两掌相交,没有预想中的气劲炸开,石龙的掌力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消解得乾乾净净。
他退了一步,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起头看着赵长空。这个弟子的掌力比他浑厚十倍不止,却收得滴水不漏,没有伤他分毫。
第二掌。石龙全力催动,推山掌第九式,这是他练了十年才练成的杀招,当年在蜀中与那用剑高手对拼三百招,靠的就是这一掌。
掌风呼啸,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一地。
赵长空没有退。他抬起手掌,轻描淡写地一推,两股掌力再次相交。
这一次连声响都没有,石龙的掌力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他又退了一步,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赵长空看着他,等他调匀呼吸,才推出第三掌。
这一掌很慢,慢得像推磨,但石龙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座华山压在他肩上。
他咬着牙,想硬抗,却连站都站不稳,跟跟跄跄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赵长空收掌,垂目。
石龙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的残阳。「你的路,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赵长空跪下,叩首。这是他替原身叩的,入门三年,师父记不住他的名字,他从不抱怨。
后来师父收他为徒,传他掌法,赠他旧剑,这些他都记着。
今日叩首,下次在宇文化及南下扬州再救他一命,算是还了这份师徒之情,从此两不相欠。
他站起身,走出道场大门。身后,石龙还坐在青石板上,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
门房老刘探头进来,问午饭吃什么,他摇摇头,说随便。
走出道场,赵长空没有回头。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外走,走过贞嫂的包子铺,走过码头,走过那两个少年从前蹲着卖鱼的老槐树。
晨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扬州城外三十里,有座荒山。山不大,林深草密,山腰有座破庙,供的是哪路神仙已辨不出,泥胎坍了半边,露出里头的草胎骨架。
赵长空在庙里转了一圈,把倒地的香案扶起来,把积了寸许的灰扫到角落,又寻了些乾草铺在地上,准备在此闭关。
闭关的日子枯燥而漫长。他用三天时间把先天功和九阴真经的精要彻底融入先天乾坤功。
三门功法在他体内交汇,先天乾坤功是根,先天功是干,九阴真经是枝叶,根深干壮,枝叶自然茂盛。
第四天,他开始修炼龙象般若功。这门密教金刚宗的神功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
中原武学讲究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它讲究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它不追求招式精妙,不追求内力绵长,只追求一件事一力量。绝对的力量。
龙象般若功的核心,是「以无限的时间,追求绝对的力量」。
修炼者需要极长的寿命与绝对专注的禅定之心。密教金刚宗的活佛们穷尽一生,也只能修到五六重,不是功法太难,是人的寿命太短。
金轮法王天纵奇才,十六岁便修到第五重,四十岁修到第八重,此后二十年再无寸进。
不是他天赋不够,是他急了。他心里有贪念,有嗔怒,有痴迷,放不下,就上不去。
赵长空不急。他在剑雨世界待过一百二十天,在笑傲江湖世界待过三年,在射鵰世界待过两年多,加上主世界的十八年,以及前世的2岁月。
他活过的岁月比大多数人都长。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离别,经历过求而不得,也经历过得而复失。
那些贪嗔痴,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盘坐在乾草上,闭上眼,开始运功。龙象般若功的修炼的是密宗三脉七轮体系。
第一重,他用了三天,不是难,是他不急。第二重,打通顶轮,他用了五天。第三重,打通眉间轮,用了七天。第四重,打通喉轮,用了十天。
第五重,中脉贯通,真气可以在全身自由运转。这一步最难,许多修炼者穷尽一生也跨不过去,他用了半个月。
一个月后,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庙门外。庙前有块大石,半人高,少说也有千斤O
他深吸一口气,龙象般若功第五重全力催动,双臂一振,抱起那块大石,举过头顶。
石头很沉,沉得他脚下的泥地都陷了下去,但他稳稳站着,纹丝不动。
他把石头放下,轻轻吐了口气。第五重,成了。千钧之力,足以开碑裂石。
他没有急着突破第六重,而是重新坐下,继续推演功法。
龙象般若功每一重都比前一重难上一倍,从第五重到第六重,不是半个月,不是一个月,至少要半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庙外的树叶从翠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染上第一抹黄。赵长空每日打坐练气,推演功法,饿了就摘些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山涧的泉水。
龙象般若功在第六重卡了半个月,他反覆推演,反覆验证,借鉴九阴真经的易经锻骨之法,终于破关。
第六重,一千二百钧之力。
他又花了两个月,突破第七重。两千四百钧之力。一掌拍出,三丈外那棵合抱粗的老松应声折断,断口处木屑纷飞,像被雷劈过。
半年了。赵长空站起身,把沾满灰的旧袍脱下来抖了抖,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乾净衣裳换上。
他走出山神庙,回头看了一眼。庙还是那座破庙,香案还是那张倒地的香案,泥胎还是那尊坍了半边的泥胎。
他在此住了半年,什么都没改变,改变的是他自己。
他转身下山,往扬州城去。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江水还是那浑黄的江水,卖鱼的摊子还是那几个卖鱼的摊子。
赵长空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没看见那两个少年。他正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大哥!」
他回头。寇仲和徐子陵站在三步外,半年不见,两人壮实了不少,精气神也完全不同了。
寇仲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结实的手臂,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徐子陵还是那副清秀模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也深了。
赵长空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在石龙道场,他坐在后山青石上,听着江风,听他们在码头为几尾鱼争执。
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被竹花帮的混混欺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寇仲第一个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哥!你可算出现了!我们找了你好久!」徐子陵没说话,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赵长空拍了拍寇仲的肩,把他推开。他打量着两人,寇仲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拳势。
那是破玉拳的起手式,他练了不到一年,已经把这门拳法的精要刻进了骨子里。
「出拳。」赵长空说。
寇仲一愣,随即大喜,一拳轰出。破玉拳第一式,拳风呼啸,三尺外的树枝被拳风激起一圈涟漪。赵长空侧身避开,点了点头。
徐子陵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赵长空看向他,说你也来。
徐子陵点了点头,连出三拳,拳风轰隆隆直响。
两人出完招,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两个等着先生点评的学童。赵长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想起那年在华山,令狐冲也是这么看着他,问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厉害」。他那时候说,以勤补拙,勤修内功。
「混元功和破玉拳都练成了?」他问。
寇仲用力点头:「练成了!大哥你教的那些,我们一天都没落下!已经达到小周天了!」
赵长空看着他们。混元功由外而内,破玉拳刚猛霸道,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将这两门功夫练至大成,修为突破小周天,这两人不愧是天命主角。
他伸出手,一手一个,揽住两人的肩。
「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寇仲眼睛一亮:「去哪儿?」
赵长空没有答,只是看着远处的街市,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他笑了笑,说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