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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一些陌生东西,都是有滤镜的,李丽质便是归于此类,进入书院以来,赞叹之声不绝。
李承乾怀疑李丽质是不是细糠吃多了,竟对粗粮有了想法。弘文馆、崇文馆哪一座不比书院宏伟,更别说规模庞大国子监六学。
“大兄,这些楹联诗句,你从何处得来,某翻遍典籍,皆无记录,定是书院首创,莫不是皆是大兄所作?”李丽质对这些楹联诗句好奇要紧,一句句念罢便让人豪情顿生,欲罢不能。
“诗文乃小道尔,于大兄而言,便是随口吟诵之事,不值一提。”李承乾厚着脸皮说道。
“大兄之言,某深以为然。”李丽质闻言,眼神闪过一丝怀疑,其并不全信,但姿态摆得甚足,竟一时间让李承乾判断不出其话真假。
“莫不是阿弟欲取笑大兄不成?”
“竟不料被大兄识破!”李丽质放肆大笑。
一直守在正堂书吏注意几人许久,只是几人行止得当,不好多言,此番竟放肆大笑,显然有违书院规定。
“书院内不得喧哗,诸位见谅!”书吏出现于李承乾几人面前不远处行礼道。
冯孝约见太子其乐融融温馨场面被打破,瞬时不悦,见来人是一名书吏,当真没眼力见,其抽出刀,架在书吏脖子之上。说到底,这座书院乃其亲自督办,也算是小半个管家了,此番自行回家还被人呵斥,焉能不忿。
书吏感受刀锋寒意,心大惊,书院规定不能持刀入内,此人能持刀入内,身边之人恐为王公贵胄,顿时为自己贸然出言略感悔意,不过此刻已经站出来,只能硬撑到底,其倒不信有人敢在书院杀人。
书吏心一狠,决定赌一把,头都不歪一下,丝毫没有闪躲之意,一脸正色道:“诸位,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若是诸位觉某出言有误,可前去告知来掌院,再将某送出院外,一刀了事,此乃圣贤重地,不可见血,亵渎圣贤,于此处动刀,恐有挑衅朝廷之意。”
“叔俭!”李承乾略微摆头,示意冯孝约将刀放下。
冯孝约瞪书吏一眼,方将刀入鞘。
“郎君,是某等不是,初次前来,不知规矩,望宽宥一二。”李承乾对眼前之人产生了几分兴趣,不由放下身段道。
李承乾静看眼前之人,心中暗自衡量,刀架在脖子之上,丝毫不慌,此人有胆色,言语中让来济前来,证明其有眼力,知道眼前不是其能应付的,后面站在道德制高点以及书院隶属朝廷,让冯孝约不要轻举妄动,可以说,这是一位有胆识心思细腻之人,顿时让李承乾起了爱才之心。
李丽质对李承乾如此折身之举颇为不解,莫非此人与众不同,不由心生好奇,闪着明亮大眼睛不断打量,像是寻找一些端倪。
书吏想不到眼前之人竟这般好说话,心神微松,惶恐回礼道:“无意冒犯诸位,实乃书院规矩如此,某任职于书院,自当维护。”
“敢问郎君高姓?”李承乾问道。
书吏叉手行礼道:“不敢称高姓,在下王玄策。”
李承乾闻言一惊,似乎想起什么,便顺口问道:“可是从洛阳而来?”
“郎君如何得知?”这下轮到王玄策一脸不可置信,其可以确定不曾与面前之人相识,其何以得知自己从洛阳而来。
“久仰大名尔。”李承乾收敛心神,亦是叉手行礼笑道。
若是目前信息没错,此人便是后来“一人灭一国”狠人王玄策,竟入长安书院当了书吏,当真诡异,历史记载此人贞观十七年尚在融州黄水任县令,后被召回朝,以副使身份出使天竺,开启传奇之旅。此番境况,定然是没有入仕,此人于史上笔墨不多,甚至家境未尝提及,应出身不高。
王玄策不敢托大,其一直默默无闻,亦非才识高绝之人,何来大名。
“不知郎君雅称?”
“某李德义。”随之指向李丽质,道,“此乃某弟李德睿。”
“见过两位郎君。”
李丽质对李承乾所起之名,甚是不满意,朝李承乾努嘴以示不满。不过眼下只能含泪认下,亦是朝王玄策回礼。
“王郎君为何于书院任书吏?”李承乾不知道历史上王玄策是如何入仕的,但是能在史上留名之辈,皆有不寻常之处,应不至于落魄至此。
王玄策脸上闪过一丝羞惭之色,随之便坦然道:“不瞒郎君,此书吏之职,虽卑,但乃诸多学子求而不得之职,其于某等大有益处。来掌院许书院内书吏,闲暇之余,可随意观书,可于后院居住,成了书吏,便有了潜心治学之所,某先前三次不第,大抵是学而不精之故,此地正是为某量身而设。”
“次者,某亦有私心,书吏同来掌院有所往来,听闻任职致知院,皆为清贵之官,前程远大,某便藏有私心,望得来掌院举荐一二,以报效朝廷。”
王玄策倒也不隐瞒,坦坦荡荡将内心所想道出,观眼前之人举止,绝非寻常之人,倒也不怕被其耻笑,相对于那些行贿官员,扣门行卷之人,其甚是光明磊落。
“王郎君,君子尔,今岁定能折桂春闱!”李承乾欣赏之意毫不掩饰,这比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之人强多了。
“当不得李郎君这般称赞。”
李丽质瞧了半天,并没有看出王玄策奇特之处,此人三次不第,兴许才学一般,倒是品行甚好,余者便无过多能引人之处,瞬时没了兴致,随之转头望向李承乾。
“大兄,可否入藏书正堂一观。”
王玄策连忙阻止,其虽不知颜师古两人真实身份,但来济态度足以说明此两人身份不凡,不可轻易开罪。
“李郎君,可否稍等片刻。正堂内尚有两老丈,乃来掌院尊客,某先入内通禀。”
李承乾微颔首,心中暗自诧异,莫非来济还安排他人前来助阵不成,致知院这群年轻人才学不凡,应足以应付诗会之事,何必多此一举。
李丽质见李承乾于一旁守候,倒也没有多言,只是偷偷望着自己这位大兄,顿觉相较于以往,当真是变了太多,时常听闻其于朝堂之上霸气侧漏,私下竟是这般随和,当真佩服要紧。
王玄策入内,步至颜师古两人面前,见两人正沉寂于研读书卷当中,其稍等片刻方轻声请示道:“颜公,堂外有几名郎君欲入内一观,某忧其扰颜公,故此前来一问。”
“无妨,自便,某等便是路过此地,无须为某等坏了书院规矩。”
王玄策心诚服,不料两人这般随和,随之转身出去请李承乾几人入内,几人入内之后,王玄策倒也识趣,直接退出堂外不远处等候,将把守堂门之任交由李承乾所带来之人。
李丽质对书院一切物件皆为好奇,望着书架之上,一类书便是数十本,颇为不解,问道:“大兄,为何《诗》、《书》之类,如此之多,岂不占地方?”
“此乃科举必读之书,若是仅有一本,书院每日入内数百人,何以观书。”
“原来如此,大兄思虑周全。”
两人并没有刻意压住声音,正堂内皆可耳闻。
颜师古隔着书架,听闻李承乾同李丽质两人声音,瞬时大惊,其中一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阿弟,不好,速随某来。”颜师古粗暴将颜相时手中书籍放回书架,于颜相时一脸不解目光中,拉着其朝着声音方向走去。
越过几排书架,颜师古见书架一端守着两人,其中一人其时常有见,乃太子贴身侍卫冯孝约,见冯孝约在此,适才声音的主人身份已无疑问。
冯孝约听闻有动静,警惕心大盛,手握刀柄,朝内望去,细看之下,便发觉是自己人。其放开刀柄,不由朝颜师古行礼,随之望向李承乾。
“殿下,颜冼马前来。”
李承乾略显意外,未尝想来人竟是颜师古,不过其作为致知院直属上司,前来观看一下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既来之则安之,顷刻之间,其脑海中便有了另外一番主意。
李承乾走出书架,含笑望着近前两人。
颜师古定睛一看,映入眼帘正是太子李承乾,心中暗呼好险,幸好其并没有打算喧宾夺主,太子果然至此,若是扰乱诗会,那后果不得而知。
“臣……”颜师古同颜相时忙行礼。
李承乾阻止两人行礼,笑道:“两位师傅,何以有如此雅致前来书院,莫不是欲前来充当评判一职。”
颜师古自从上次让于志宁上了一课之后,对于解读太子之言,早已经突飞猛进,焉能不明白李承乾潜台词,对于李承乾所请,两人欣然从之,其亦想重温年少之时意志风发。
“某二人自当从之,愿为郎君效劳。”
“丽质,过来见过两位师傅。”
“见过两位师傅!”李丽质挪出身子,行礼道。其对颜师古两人自然熟悉,天家子嗣研习许多儒家经典课程便是两人所教。
颜师古同颜相时望着女扮男装的李丽质,稍许恍惚,细看几许,方辨认出来。
“臣等见过公主殿下。”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堂外传来一些声响,显然不是学子路过此地。
致知院等人自作聪明,先前往静室一观,后又前往明辩阁,皆不见李承乾等人踪影,方想起藏书之地。来济等人擦着头上细汗,望着门外站着的王玄策。
“太子殿下可在里面?”来济急忙问道。
“太子殿下?”王玄策稍不解,瞬一脸惊骇,以其聪慧怎会不明白来济所言何人,其心中早断定李承乾几人身份不简单,以为乃王公子弟,但未尝思虑其乃当今太子,其咽了一把口水,指着正堂道,“便在里面,颜公二人亦在。”
来济等人稍整仪容,来济迅速让出主位,让闵师德领头而入。
冯孝约将众人拦住,示意众人稍等,随之禀告李承乾。
“郎君,致知院诸位至。”
得李承乾许可,众人方蜂拥而入,速行礼。
“诸卿不必高声,不可闹出大动静,都见过长乐公主殿下。”
众人再行礼,不敢多看李丽质,以免失礼,心中暗惊,太子先前未言及前来参会,此番同公主前来,章程规格皆需改变,诗会开始在即,不由叫苦不迭。
来济壮胆问道:“殿下,诗会可需另设尊位。既殿下前来,当以殿下为主,臣等景从便可。”
“不必,便安排一偏座便可,诗会便按照章程行事,孤便是携弟参会,尔等只需公平公正即可,不必顾虑。”李承乾可不想坐在主位上,那诗会变成朝贺大会,焉能有意思。
来济心神一松,如此一来,可按照原定计划而行,随之想至另外一问题,诗会于两处举行,太子只有一人,总不能分身两处,不由问道:“殿下临驾于静室或是明辩阁?”
闵师德瞬抬头,炽热望向李承乾。
“便于静室。”
来济大喜过望,闵师德心中黯然。
不过闵师德少顷便调整心态,若是于殿下面前取胜,岂不快哉,但有一前提,便是太子不能参与,不然谁也不敢赢太子,诗会便成了死会。
“殿下之才,冠绝古今,若是于静室助阵,臣等便是不战而败,焉能匹敌,此成不公矣。”
李承乾眼含笑意望着闵师德,不错,这拍马屁水准有进步。听闻闵师德此言,应是两处诗会有较量之举,其倒无心参合,但是李丽质会不会忍不住参合便不得而知了。
“孤便作壁上观,尔等各凭本事。”李承乾言罢,望向颜师古两人,续说道,“两位师傅,你二人分往两处,听闵掌院之意,似两处诗会尚需较量一番,届时你二人再合一处,作为最终评判。”
“喏!”
众人听闻李承乾安排,不由大喜过望,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诸卿,于此处无君臣之分,某为李德义,丽质乃某弟李德睿,切记。”
“郎君,某等晓得。”
堂外王玄策神情略显紧张,来济等人入内之后,其便仔细思虑先前举动,以及李承乾反应,判断自己应没有开罪太子,饶是如此,其也难免背脊发凉。
见众人从大堂而出,王玄策跪倒在地,行稽首礼,不敢抬头直视李承乾。
“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望着来济等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便是尔等泄露孤之身份,来济等人无从申辩,只能略低头不敢言语。
李承乾倒不欲计较,反正王玄策以后亦会得知其身份,步至王玄策面前,只闻王玄策呼吸声略显沉重。
“你甚好,孤已识你,春闱过后,无论及第与否,可前来东宫一趟。”李承乾欲想见识一下这位狠人是不是真有史书上那么神奇,若真是有能耐,西南便是其练手之地,可由其折腾。
“仆谢殿下!”王玄策再拜,手微颤,一种苦尽甘来的欣喜之感直冲脑门。
众官员听闻此言,不由多看王玄策几眼,似乎欲观察这小小书吏有何特殊之处。
李丽质望向自己大兄,见其轻描淡写手段便能收服人心,敬佩之情再次拔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