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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望去,此人正是“病愈”归来侍御史刘洎。
“陛下,臣曾入长安书院,院内极为奢华,其顶便是用琉璃所制,不同以往琉璃瓦制品,书院中所用竟是晶莹剔透,珍贵至极。皇宫尚未用此琉璃,书院此举有僭越之嫌,望陛下明察。”
众臣闻此言,心中大惊,一直刻意避开此议,担心李世民以僭越为由,下敕令不得生产,不料还是有人提了出来。
中书舍人高季辅率先坐不住,琉璃瓦之事才商议妥当,若是此事出了岔子,意味着大量钱财不翼而飞,想想便一阵心疼。
“陛下,臣以为此琉璃瓦虽看似珍贵,但其并非用皇家朱黄等色,律法亦并无规定百姓不可用此等琉璃瓦,臣以为只要不用僭越之色,并无不可,且此琉璃瓦功效甚佳,只需装上几片,屋内即便紧闭窗户,亦能明亮依旧。此物实则大益于民,宜推广之。”
“陛下,臣以为高舍人之言不无道理。”中书侍郎岑文本随之附和道。
李世民对于此事早已经知晓,正让少府监加紧研制属于皇家制品,不由望向太常寺卿杨师道。
后者瞬间会意,随之出言道:“陛下,臣以为此琉璃瓦民间可用,但天家用,则需加以限制,宫室之制,深邃庄严,《礼记》曾言阴以藏神,臣深以为然。此琉璃瓦日曜穿堂,恐阴阳失调,实不符合皇家用度。”
李承乾闻言一愣,直呼好家伙,还能这般解释。这套说辞直接将天家堵死,民间随便用便不算僭越,若是皇宫用了,民间自然不能用。
李世民闻言微愣,不由皱眉,若是按照杨师道这般说辞,少府监岂不是白忙活。
“杨卿,依你之见,皇宫中不可用琉璃瓦?”
“陛下,非也。皇宫实不宜用此等剔透琉璃瓦,但类似以往琉璃瓦可用,只需其不似这般剔透,可制成明黄之色,稍透亮光便可。”杨师道倒也不敢话说太满,显然留有余地。
“既是如此,此琉璃瓦不符合礼数,当限制其使用,天家不可使用,民间可使用,岂不是有以下犯上之嫌?”刘洎再次出言。
“臣以为刘御史此言在理,望陛下深思之。”侍中王珪出言附和道。
“陛下,臣以为不需限制,只需限其色彩便可,民间不似皇宫,怎可以天家之礼规范之,此乃矫枉过正矣。此琉璃瓦旨在为百姓开明,圣君于朝,贞观治世,不正是有‘开明’之意。百姓既得实效,亦可沐浴于圣恩之中,此事有何不可?”
李世民眼前一亮,心中顿觉此言甚是在理,朕不正是开明之君,不由自主感慨道:“杨卿此言大善!”
李承乾颇感意外望向杨师道,心生佩服。一块琉璃瓦都能扯上治世,这思维当真无敌了,这群人为了让琉璃瓦顺利售卖亦是费尽心机,不过此举正中其下怀。
“陛下圣明!”
“陛下,臣听闻长安书院刻有《师说》一文,此文乃狂悖无知之文。那李大郎亦是居心叵测,不知其代谁而表,致知院有失察之责。”弘文馆学士褚亮颤颤巍巍站起来,这老头亦是难得,今日颇有兴致前来参朝。
众臣闻言瞬时心中大乐,有几个胆大的臣子甚至望向李承乾,露出几许戏谑之意。此文早已引起争论,只不过李大郎这名号太响亮,众臣于此事慎之又慎,在没弄清此文乃何人所作,并不敢轻举妄动,想不到褚亮竟提及,此时均一副看戏之态。
褚亮话音刚落,便察觉异常,只见同其相善官员朝其微微摇头。褚亮虽人老,但并不昏聩,此时警惕心大盛,莫非这其中有自己不知内情。只能说不怪他不知,乃因那次朝议,褚亮并没出席,故此不知那首登第诗乃李承乾所作,而更不知时报上“李大郎”便是李承乾本人。
李世民饶有兴致望李承乾一眼,随之问道:“褚卿不妨直言,此文何处不妥?”
“天地君亲师,此文言及‘无贵无贱,无长无少’,岂不是乱了纲常?”褚亮谨慎出言道。
刘仁轨朝李承乾同李百药望一眼,随之起身道:“陛下,褚学士此言,臣不为苟同。文后已阐明,此间‘无贵无贱,无长无少’乃针对道而言,先圣为求道,尚不以尊卑论师,何以至褚学士口中,便是乱了纲常,此乃以偏概全。若是以褚学士之见,国子监诸位博士教谕多半恐无法行教授之职,只因其有年岁未长者占据高位。”
“陛下贵为天子,尚向虞秘书少监(虞世南)习书法,并执以师礼,莫非陛下此举乃大谬矣,乱了纲常,褚学士为何不上奏匡正陛下?”
“这……”褚亮瞬息之间哑口无言。
孔颖达此时亦是松了一口气,所幸并没有鲁莽行事,此文陷阱颇多,看似处处皆有漏洞,但其不好辩论,贵贱有别乃常理,魏晋以来,人均不欲从师,已成一时风气。
若将文中之言摘取辩论,便无法绕开孔子之言,诸如“三人行必有我师”,“不耻下问”,“有教无类”。若是不反驳,不符合现时认知,此时学识若是让黔首学去,亦是耻辱,更何况向这等人请教,岂不是让世人耻笑,但若是反驳此文,则有违圣人之道。
这亦是诸多大臣不欲出言原因,且那“李大郎”名头,着实让人忌惮,万一乃陛下之意,那无疑忤逆圣意,前程渺茫。
此文李世民早已经研读,稍许之处并不认同,但总体仍是认可,且此文乃李承乾呈现出来,必有用意,李世民隐隐有猜测,只是不便道破罢了。
“太子,此文是何来历,你便细说一番。”
李承乾见李世民询问,恭谨行礼。
“回陛下,此文乃臣汇集李新昌贞公生前所教授臣之语录而成,臣不料竟惹来非议,李新昌贞公言及此文,乃因臣以往对东宫属官以及诸位师傅有了轻慢之意,不愿折身下问,其以为不妥,故作此文来劝谏臣,旨在告知臣‘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不能因身居储君之位,以身份之贵,而不欲向臣子请教,此非储君所为。若是长久以往,必成独断专行之君,此乃大祸矣。其劝谏臣当以陛下为榜,要明‘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之理。臣深以为然,便将此文中语录铭记于心,时刻警醒。望陛下明鉴!”
褚亮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心中惴惴不安,适才说太子居心叵测,这该如何是好?顷刻之间,背脊阵阵发凉,身子竟感觉坐不稳,摇摇欲坠。
孔颖达再次暗呼惊险,万事三思而行,乃真理。眼神瞥李承乾一眼,顿时陷入沉思,太子为何不将李纲之名直接道出,偏偏来一个“李大郎代表”,显然故意为之。
其他臣子听闻此文乃出自于李纲,顿时难受至极,李纲现于士林中地位在多番炒作之下,已然高至常人难以想象地步,若是士子知道此文乃李纲之言,可以想象,自有大儒为其辩经是何等场面。
“实乃李新昌公用心良苦,太子当谨记!”李世民叹道。
“喏!”
李承乾望着鸦雀无声的朝堂,心中暗道可惜,不料此文并没有引起过多争议,众臣如此谨慎当真预想不到,若是能狠狠辩论一番,借此大作文章,定能有所收获。
如此一来,只能重新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