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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刚从医院回来的曹玉梅前脚刚踏进大杂院的铁皮门，后脚，站在水龙头底下搓衣服的邻居刘婶就抬起头来了：
“呦，玉梅回来了？你家春秀咋样了？生了没？”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东屋的赵家媳妇探出脑袋，西屋的李奶奶端着簸箕直接凑了过来，连三进院里那对刚分进来不久的年轻夫妻都扒在门框上瞧热闹。
曹玉梅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生了。”
刘婶把沾满水的手往围裙上一抹，迫不及待地问道：
“男孩女孩？”
曹玉梅的嘴角肉眼可见的往下耷拉了一瞬，但马上又提上来了，拿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头发，扶了扶头上那朵粉色假花：
“闺女，三斤，医生说得留院观察几天，以后精细养着。”
“哦～”
刘婶将字拖了个尾巴，听着就让人觉得里面带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家婶子嘴巴快：“三斤？也太小了点吧？你家春秀那肚子瞧着可不小，怎么娃才这么点大？我还说我孙子4斤二两太轻了，没想到，你们家更轻。”
李奶奶抖了抖簸箕上晒的东西，笑着说：
“闺女好，闺女知道心疼人，是家里的小棉袄。
算上前头那两个，这又来个闺女，三丫头片子，以后嫁妆得攒三份。”
曹玉梅听到这话，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但碍于平时对外的人设，只能忍着，笑呵呵道：
“丫头小子都一样，都是我们冯家的骨肉，我们当老的哪能挑这个？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唠了，春秀刚生娃，我得熬点补汤给她补补身子，就是不知道这会哪还有鲫鱼卖？小丫头才三斤，得多吃点奶才能把体重赶回来。”
刘婶却没肯放过她，追问道：
“呦，你们先前才大吵一架，现在还给她炖补汤？”
曹玉梅脸上的笑僵了僵，干笑道：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她刚生了娃，身子虚，我这个当婆婆的，照顾她是应该的。”
见众人还想问吵架的原因细节，曹玉梅赶紧道：
“真不能再唠了，春秀还在医院里等着我呢！”
没等众人再继续说话，曹玉梅抬起脚，转身往自家那两间屋子走。
门一关，脸上那笑跟揭了张面具似的“啪”的一下掉没了。
她把身上的布包随手往桌上一掼，小声骂骂咧咧道：
“小棉袄？我配！又不是我的娃，谁家小棉袄才3斤重？跟个猫崽子似的，养大得费多少钱多少粮？真是个赔钱货。”
她越骂越气，一脚踹在柜门上，柜门回弹砸出一声响。
“还鲫鱼汤？我给她熬鲫鱼汤？我这个今年都没吃过鲫鱼！”
她从碗柜底下摸出小半袋米，拿碗舀了半碗，手抖了抖，看了看，又倒回一半进米袋，最后碗里就剩个底，搁手里掂了掂，又往外捏了一撮：
“三斤的丫头片子，喝什么稠的？喝个水饱就行了。”
添水的时候她更来劲了，水瓢往锅里一舀，满满当当一大锅，米粒在锅底稀稀拉拉飘着，拿勺子一搅，跟清水里扔了把沙子似的。
灶火烧起来，她一边添火，一边嘟囔：
“生个丫头片子还得住几天医院，一天得多少钱？国安一个月的工资总共就那么多，添了这个无底洞，往后日子咋过？
我早就说家里已经有4个娃了，这个不要就不要算了，大不了以后再生个身体好的，这下好了，等着人财两空吧。”
“奶奶？”冯宝珠期期艾艾地从屋里走出来：“妈妈怎么样了？”
曹玉梅拿眼睛白了她一眼：“死不了。”
冯宝珠低下头，想到方才听到的那些话，眸底闪过一丝高兴。
生个养不大的孩子好啊，这会孩子没了，李春秀顶多伤心几天，但若是精心养的孩子，养到一半没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行了，没事，就去把衣服给洗了，少杵在这里碍眼。”
冯宝珠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大约过了大半个钟头，米汤熬得差不多了，曹玉梅拿勺子搅和了一下，在米汤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就这样吧，月子里的女人吃太补了容易堵奶，清淡点好。”
说着，拿了个搪瓷盆子往里一倒，端起来就要往医院送。
走到院门口，一直故意候在那的刘婶凑上来，瞟了一眼她盆里的寡淡米汤：
“呦，玉梅，你这咋比我家的涮锅水还寡淡？刚才不是说要给春秀熬鲫鱼汤下奶吗？”
曹玉梅被当众揭穿，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道：
“已经下午了，鲫鱼不好买，先熬点米汤给她润润肠，明儿个在买鱼。”
说完，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婶：
“还是说，你买到了鲫鱼？那这样，我用钱票跟你换怎么样？”
刘婶噎住了。
曹玉梅冷哼了一声，端着搪瓷盆子娉娉婷婷的扭腰离开了。
“我呸！”刘婶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个不要脸的，一把年纪了走路还扭屁股，骚得很！”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蒋婶嗤笑一声：
“可不是嘛！要不然，光凭她那点工资，怎么养活一家老小？还不是靠男人！我呸！咱们真倒霉，跟这样的s狐狸分到一个院。”
这话瞬间引起了院子里其他人的共鸣，纷纷附和起来：
“要不是她男人当初是为了救人跳下水淹死的，厂里哪会允许她继续住在这里？”
“就是咱们这些人倒霉了，跟她做邻居。”
“行了行了，人家也不容易，你们少说两句。”一大爷见众人越说越难听，忙出来制止道。
曹玉梅一个寡妇养大儿子，没少跟男人打交道，再加上她会装，院子里的女人没少吃她的亏，自然不待见她。
见一大爷帮她说话，大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再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了。
……
李春秀恢复意识时，只闻到一股呛鼻子的消毒水味，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瘪了。
“春秀，别急，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冯国安的话传入耳中，李春秀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起来：
“孩子咋样？”
她睁开眼，撑起身子想要找闺女，被冯国安一把按住：
“别急，孩子被医生抱去检查身体去了，你刚生完，别乱动。”
可李春秀哪能不着急？
“你去看看，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检查完？”
等冯国安把孩子抱过来，李春秀一把抢过襁褓，但在看清楚孩子模样后，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冯国安拿手指碰了碰闺女的脸，声音哑得不像话：
“医生说了，得在医院观察几天，咱好好养着，肯定能养大。”
正说着，房门一响，曹玉梅端着搪瓷盆子走了进来。
她眼皮一掀，发现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嘴角直接往下耷拉：
“哎呦，这知道的是个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老鼠崽子呢。”
“妈，你说啥呢？”冯国安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