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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院的饭香刚飘起，坐在房间门口择菜的曹玉梅听到隔壁王婶子隔着煤炉喊她：
“玉梅，你家春秀又给你扯布做褂子啦？这料子可真鲜亮。”
曹玉梅手里的菜一斗，脸上挤出三道褶子，扶了扶头上的粉红绒花：
“嗨，我说不要不要，春秀非要给我买。年轻人嘛，手里存不住钱，就知道瞎孝顺。”
王婶啧啧两声，摇头走了。
闻言，正在厨房里揉面的李春秀嘴角翘了翘。
这块藏青色的布，是她故意为曹玉梅挑的，颜色鲜亮，保准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新的。
去买布的路上，她逢人就说婆婆辛苦，自己要孝顺的话，以至于街坊邻居没人不夸她的。
可只有李春秀自己知道，这布钱是她从公账里扣的，然后故意当着丈夫冯国安的面交给曹玉梅，转头记在家用账本上，一分没少扣。
因着今儿是十五，半个月倒一次班的曹玉梅已经连续上了一天一夜的班，累得不行。
菜刚摘完，她就泪眼婆娑的打了个哈欠。
李春秀端了碗热水到她跟前，温声细语道：
“妈，你喝完粥赶紧睡，吃完饭我用家里剩的那点猪肉包点饺子，明早宝珠、国安上班上学吃。”
曹玉梅顿了顿：“猪肉不够吧？我听你隔壁李婶说，今儿供销社的猪肉涨价了，但量比之前多，还剩了不少……”
“妈你受累了。”
李春秀笑得一脸温柔：
“你那工资折上不是还有6块3毛钱吗？我昨儿看你搁抽屉上了。
要不你受累跑一趟？顺道把我裁的裤片捎带给西头张裁缝，手工费1块5你先垫着，回来我记账上。”
曹玉梅端粥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李春秀，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很累了想立马去睡觉。
可这会正是下班的点，大杂院里人来人往，她前脚刚跟王婶子承认身上新衣服是儿媳妇孝顺的，后脚就拒绝她的请求，不太合适。
但她刚下班，困得脚底打晃，不能休息不说，还被李春秀使唤着跑腿，不仅得出工资折子里的剩下6块3毛钱，还得帮她垫着1块5的手工费，心里着实窝火。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春秀：“我发点豆芽？猪肉太贵，多掺点素菜也一样好吃。”
李春秀摇头：“豆芽这一时半会发不出来。”
说着，一阵脚步声响起。
李春秀立马朝来人喊道：“国安，你回来的正好，你给妈拿几块钱，妈要去菜站买肉给你跟宝珠包饺子吃。”
家里4个孩子，2个上学，龙凤胎又在育红班，花钱的地方太多，冯国安已经许久没有吃腥荤了，一听说要吃饺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想也没想就要掏兜：“这是3块钱，妈，你拿着，多买点肉，春秀包的饺子香。”
“别别别。”曹玉梅连忙摆手，笑得脸上堆出褶子：“我有钱，哪能要你们的？”
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最是宝贝冯国安，怎么舍得花他的钱。
她进屋拿工资折子，出来时，李春秀径直将两片裤头塞到她手里：
“辛苦妈了。”
曹玉梅心里窝火得很，攥着两片裤头的手指尖微微发白，但顾忌着院里人多，不好发作，只压低嗓子说：
“李春秀，你这算盘打得越来越精了。”
李春秀一脸无辜：“妈，你说什么呢？我是真没零钱了，天宝虽说不在眼前，可他是国安的亲儿子，又正在长身体，我前二哥刚给他寄了伙食费，你忘了？”
曹玉梅用眼睛剜了她一眼，怒冲冲地朝外走。
李春秀故意追上去，提高音量，务必让大杂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走慢点，猪肉挑肥点的，回头炼了油我给你用白糖拌猪油渣吃。”
曹玉梅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可对上院子里众人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知道了。”
次日清晨，饺子刚端上桌，李春秀阻止了龙凤胎的哭闹，当着所有人的面，率先给曹玉梅盛了满满一碗：
“妈，你尝尝咸淡。”
曹玉梅咬了一口，皮薄馅多，鲜得她险些把舌头给吞掉。
饶是她再不喜欢李春秀，也不得不承认，她包饺子的手艺确实不错。
她刚想说两句，就看到李春秀转头对冯国安叹了口气：
“国安，我想给你商量个事。
妈这工资月月补贴家里，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要不以后每月从咱工资里拿出5块钱给妈当零花？”
说到这里，曹玉梅只觉得心里一股火。
什么工资月月补贴家里？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吗？
呸！还不是李春秀逼的！
乡下来的贱皮子就是不懂规矩，成天将一双眼睛粘在婆婆的工资折上，不管她怎么藏，她总能找到，然后像昨傍晚那样，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拿出来用。
偏偏她还没法拒绝。
吃得头也不抬的冯国安想也不想就道：
“行啊，这是咱应该的，妈你有了零花钱，想买啥就买啥。”
说完，他还夸赞李春秀一句：
“要不说有个好儿媳，福气就是不一样，瞧咱们春秀，比我这个当儿子的还要细心。”
曹玉梅心里的火一窜三丈高，只觉得嘴里含着的饺子都是苦的。
她是机械厂的老职工，工资一个月42，今儿被李春秀借两块，明儿被借三块，一个月下来，工资所剩无几，可以说是全补贴这个家里了。
合着李春秀用她的工资养家，给她五块钱，就成了她孝顺？
“不用了，我有钱，你们的钱留着养孩子就行。”
李春秀立马接话：“那哪行？街坊邻居都知道妈你是个和善人，对儿子儿媳妇都好，工资全补贴家里，我们哪能让你吃亏。”
她顿了顿：“大宝小宝半年育红班得6块，宝珠学费衣服什么的也不能少，天宝也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国安你是咱家顶梁柱不能省……”
她掰着手指头算，然后咬了咬牙：
“妈，你放心，就是我自己省着点，这5块钱也得给你。”
曹玉梅的眼皮子跳了跳，做了这么多年的婆媳，她能不了解李春秀？
她敢打包票，她前脚接了这5块钱，后脚满院的人就都知道了！
等李春秀以后再开口要借钱，她只要敢拒绝，满院的人都会骂她。
你儿子儿媳都这么孝顺了，每月给你5块钱，你还死攥着自己的工资折子不放手，也太自私了！
“妈，你就收着吧，有了这5块钱，你想买啥就买啥，别舍不得花。”冯国安劝道。
曹玉梅对上李春秀含笑的眼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偏偏儿子还在一旁帮腔，她只好咬牙切齿道：
“行。”
冯国安走后，李春秀凑到曹玉梅身边，笑道：
“妈，你昨儿跟王婶说我年纪轻，手里存不住钱那话，她今儿一大早来跟我学嘴了。
我说不能啊，我妈拿我当亲闺女疼，哪能说这种话？肯定是王婶听岔了。”
曹玉梅被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只狠狠地盯着她。
李春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妈，你别生气，我这可都是跟您学的，有样学样嘛，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