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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白明微策马疾驰。
今晨她刚与霍世勋分别，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月城。
一路上，马蹄踏碎暮色，风声掠过耳畔，待她终于望见边城轮廓时，天色已然全黑。
而另一边，白璟已带着一家老小悄然启程。
此番撤离，人多眼杂，纵然他们已经尽可能低调，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杜钦礼的眼睛。
心腹将他们的动静报给杜钦礼，说有一伙可疑的人正悄悄离开。
杜钦礼听罢，并未立即作答，只垂眸思忖片刻。
一群老弱妇孺，几名尚未出阁的姑娘，还有襁褓中的婴孩。即便有高手护送，也难免顾此失彼……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除了你俩，把所有的弟兄都派出去。”
下属一怔：“大人是要……”
“截住他们。”
杜钦礼神色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命令传下，十数名高手即刻出发。
白璟一行人虽有准备，路上却仍是险象环生。
山道崎岖，车马难行，众人既要照看几名婶子，又要顾及孩子，行进速度远不如预想。
偏偏小传义不知为何，途中晕厥忽然发作，众人不得不停下来查看。
这一耽搁，原本应当在一个时辰内穿过的山坳，终究还是没能赶上。
等到众人重新启程，前方山道上已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火把骤然亮起，映出一张张冷肃的面孔。
前后道路皆被封死。
护送的高手当即拔刀，将众人护在身后。
白璟扶住尚有些虚弱的传义，目光扫过眼前的追兵，心中已然明白，今日这一劫，只怕难以善了。
“诸位奉谁的命令而来？”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
“我当是哪些宵小悄悄离开月城，原来是柱国大将军的家眷啊……”
“哼！奉命办事，白五公子还是莫要多问。只要诸位肯乖乖随我们回去，自然少受些皮肉之苦。”
“至于尔等会受何种处置，那也是上头说了算，总而言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作为世家公子，常年在外抛头露面，想要隐藏身份，本就不易。
很显然，他们已经认出了白璟的身份。
白璟没有接话，只将身后的家人护得更紧。
刀剑出鞘之声接连响起。
几位姑娘都害怕地躲在各自母亲身后，但咬咬牙又挡在了母亲和孩子身前。
二婶抱着小晏安，五嫂抱紧小北北。
几个孩子都被护在了中间。
眼看一场恶战便要爆发，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下一瞬，一道身影破开夜色，策马直入山道。
马尚未停稳，马上之人已然翻身而下。
众人定睛一看，俱是一怔。
“大姑娘！”
白明微来了。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家中每一个人的神情，只一眼扫过被围困的众人，便已确认他们尚且安好。
为首的追兵认出她，脸色骤变，却很快又镇定下来。
“白明微！你好大的胆子！”
他扬声喝道：
“我等奉皇命行事，你若敢对我们动手，便是抗旨不遵！此乃谋逆大罪！”
白明微抬眸看他。
夜风吹动她的衣袍，眉眼间没有半分动摇。
“谋逆？”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丝冷意。
“你们若都死了，谁还知晓我谋逆？”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
刀光骤起。
对方尚未来得及反应，白明微的剑已至眼前。
她出手极快，招招直取要害。
既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半分迟疑。
对方仗着人多，原想以皇命压制她，却不曾想她根本不给他们搬出圣旨的机会。
不过片刻，山道上便横七竖八倒下多人。
最后一人倒地时，白明微已经收剑。
她转身看向家人。
这一眼，藏着太多未及出口的话。
白璟刚要上前，她却已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有人走脱了。
方才交手之际，必定有人趁乱离开，前去向杜钦礼报信。
她不能让那人活着回去。
否则，白家众人的行踪一旦暴露，后续追兵便会接踵而至。她今日救得了一次，却未必还能赶上第二次。
“大姑娘！”
“明微！”
“长姐！”
“……”
白明微抬手，止住了众人欲说的话。
“继续走，不要停留。到了地方，自有人接应。”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道别。
说完便翻身上马，朝着报信之人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白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伸出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放下。
夜色沉沉，山风凄冷。
明明才刚刚重逢，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她便又一次离开了。
众人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惶然。
仿佛这一别，便是永诀。
尤其是几个姑娘，眼眶已然泛红。
白璟沉默片刻，终究开口：
“都别看了，走吧。”
他看向众人，声音低沉，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明微拼了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若不能平安抵达平城，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是啊。
他们不能让大姑娘白白冒险。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活着走出这片山坳。
白璟扶起传义，众人相互搀扶，重新踏上前路。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将牵挂暂且压下。
公孙先生深深地看了一眼白明微离开的方向，眉头蹙了蹙，随即跟着众人离开。
他本应留在军中协助，但既然军中已有那位。
那么他，理应辅助五公子，护住这里的所有人。
另一边，白明微很快追上了那名报信之人。
对方察觉身后有人追来，刚要回头，寒光已至。
一剑封喉。
白明微勒马停下，俯身确认那人断气，这才直起身来。
她扫过地上的尸体，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人数不对。
她一路赶来，所杀之人，几乎是杜钦礼此次带来的全部下属。
只差两人，只差两人便是杜钦礼带来的所有人数。
换言之，杜钦礼的属下，已经一个不剩。
她只是稍加推测，便明白如今留在杜钦礼身边的，大概只剩下两名心腹。
白明微眸光微凝。
她没有耽搁，调转马头，径直朝杜钦礼所在之处赶去。
远远看见她策马而来，杜钦礼并未露出多少意外之色。
仿佛早已料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白明微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他面前。
杜钦礼看着她，神色如常。
“大将军倒是来得快。”
白明微没有寒暄，目光落在杜钦礼身侧那两人身上，随即走向杜钦礼，开门见山。
“我欠你一个人情。”
声音低微，极难发觉。
杜钦礼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她，片刻后，才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白明微道：“你带来的那些人，如今倒是一个不剩。”
杜钦礼没有否认。
白明微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
“你若真想截杀他们，大可换种方式。可你偏偏将从玉京城带来的金吾卫都派了出去。”
“如今他们死在我手里，白家人的行踪，自然也就无人能够泄露。”
“你是在借我的手，替我的家人保守秘密。”
杜钦礼沉默了。
夜风吹过，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身后两名心腹始终没有出声，似乎也明白此时不该多言。
良久，杜钦礼才缓缓开口：
“大将军不必如此。”
白明微看着他。
杜钦礼移开目光，语气淡淡。
“公是公，私是私。”
他顿了顿，又道：
“无论你我立场如何对立，也不该牵扯家人，这是最起码的原则和底线。”
这句话说得平淡，仿佛不过是寻常道理。
可白明微却没有立即接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针锋相对、各怀立场的人，第一次觉得，有些人纵然站在对立面，也并非全然无可取之处。
她欠下的这个人情，不仅是因为杜钦礼放过了白家。
更因为在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里，杜钦礼尚且守住了做人最后的一线分寸。
夜色愈深。
二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依旧是敌人。
但至少这一刻，彼此都明白，有些底线，不该被立场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