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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父亲的话，唐欣沉默了。
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从胸前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那杯已经被自己喝光了的茶杯上，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军人世家。
这四个字不是白说的。
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见过的军人比见过的civilian多得多，听过的道理比吃过的饭还多。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大，知道装备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知道一支军队的灵魂永远是人，而不是铁。
所以她很快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不是想通了，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心里那个之前一直拧着的结，突然自己就松开了。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光线不强，但足够照亮那些之前被她忽略的东西。
那些士兵的眼神，那些动作里的力量，那些不需要新装备也能散发出来的、让人心头一震的气势。
唐飞看着女儿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故意不点破，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这个战神怎么样？”
唐飞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不经意的询问，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优秀吧？”
唐欣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心思后、又急又气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复杂颜色，从颧骨开始蔓延，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与我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用这种速度来掩盖什么。
唐飞看着她，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里的随意变成了另一种更认真的、带着父亲特有温度的东西。
“差不多，要找对象了。”
唐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本来，我是将你介绍给陈鹤的。”
唐飞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某个角落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的档案写着也是未婚。”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是他总说自己已经结婚了。”
唐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太忙了，具体我也没问。”
唐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去，但表情已经从那种不好意思变成了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倾听。
“他结婚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老婆谁啊？”
唐飞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继续敲着。
“军人档案未婚，怎么可能结婚了？”
唐欣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逻辑题，所有条件都摆在那里，但怎么都推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女朋友吗？”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想暴露太多但又忍不住想知道的心情。
唐飞露出回忆的表情，目光微微上移，像是在翻看脑海里某个很久没有被打开的文件夹。
“应该没有女朋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确认自己的记忆。
“没见过。”
唐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飞的目光从回忆中收回来，落在女儿脸上，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温暖而锐利的光，像一盏探照灯，精准地捕捉到了唐欣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怎么？”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种洞察一切的笃定，让这句话的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
“你第一次动心了？”
唐欣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之所以用“第一次”，是因为以前介绍过很多军官。
海军的，陆军的，空军的，武警的。
年轻的，成熟的，英俊的，稳重的。
有搞技术的，有搞指挥的，有搞政工的。
各种各样的优秀人才，唐飞都搜罗过，都介绍过。
唐欣都不感兴趣。
她不是挑剔，不是清高，而是真的没有感觉。
那些人的简历都很漂亮，条件都很优秀，但就是缺了那么一点什么东西。
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有没有的东西。
而且她一定要在部队里面找。
这个条件是她自己提的，不是家里要求的。
唐飞以前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了一句让唐飞记忆深刻的话——“外面的人，不懂我们”。
要求可高了。
高到唐飞有时候都觉得头疼，觉得这个女儿的婚事怕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但现在，他看着唐欣脸上的红晕，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下。
唐飞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给女儿递一个台阶。
“话说回来，陈鹤是足够优秀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公正的、不偏不倚的评价，像是一个裁判在给一场比赛打分。
“可惜听说有对象。”
唐欣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信。”
她脱口而出，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倔强的、不服气的、像是在跟谁较劲的笃定。
“他有对象？”
唐欣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质疑。
“他这个人满嘴跑火车的。”
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又红了。
这次比刚才更红，红得像秋天里熟透了的柿子，饱满的，透亮的，藏着一整个季节的甜蜜和羞涩。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唐飞看到这个样子的女儿，心里就全明白了。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几十年的军旅生涯，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什么弯弯绕绕没经历过，女儿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清清楚楚，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一笔一划都明明白白。
“行。”
他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慰和喜悦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我找他打听一下。”
唐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那声响清脆而笃定，像是在给这件事盖上一个“已受理”的章。
“哈哈。”
唐欣的脸更红了，红到几乎要滴出血来。
“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像是蚊子哼哼，和刚才那个在操练场上跟陈鹤据理力争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别乱来。”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像是在逃跑。
门被她拉开的动作有些大，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唐飞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被女儿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大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乐了。
乐得不行。
他端起那个被女儿喝空了的茶杯，举到嘴边，发现没有水，又放下，但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浓到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两朵花。
“这丫头。”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宠溺的、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和喜悦。
不行。
必须好好打听一下陈鹤那边的情况。
唐飞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这个决定在女儿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
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几下，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这个电话加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标签。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等待音。
另外一边，师部。
陈鹤在加班。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明亮而清冷，照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上，照在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上，照在他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
年关了。
各种总结、计划、报表、请示，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堆在桌子上，堆在电脑里，堆在他脑子里。
他铁定要接班了。
过完年，赵北虎就走了。
这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没有什么悬念，也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所以赵北虎直接放权，什么都让他这个参谋长来处理。
名义上还是参谋长，实际上已经是在履行师长的职责了。
据说赵北虎的妻子快生了，预产期就在春节前后。
赵北虎这几天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掩不住的、要做父亲的喜悦，走路都带着风，说话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乐得去照顾老婆。
把这一摊子事情全部丢给了陈鹤。
陈鹤没有抱怨。
他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一份地看文件，一条一条地签意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一场安静而持久的雨。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营区里偶尔传来几声哨响，是巡逻的哨兵在换岗，声音远远的，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突然，电话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