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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的青鱼立即低声问道:“主子是在说谁?”
“可要属下去查?”
萧璟越这才惊觉自己的荒唐。
不过惊鸿一瞥,竟想探究这个身份未知的女郎。
他身为帝王,如此行事实在太过轻浮离谱。
他揉着眉宇,紧绷的神情突然一缓。
“无事,回宫。”
今日不过是出宫私巡了城外的难民营地,路过这家如今在上京独树一帜,又一家独大的天上酒楼时,才不过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竟弄得心神不宁,险些失态。
而萧璟越最不喜的,便是会令自己乱心之事。
身旁手臂突然一软。
娴妃苏昭雪靠了过来,抱着萧璟越的臂膀一脸关切:“陛下,您怎么了?”
“可是头疾又复发了?”
“要不要臣妾给您揉揉?”
萧璟越摇头,轻轻拂开她。
“马车颠簸,爱妃坐好。”
苏昭雪娇嫩的脸上露出一抹委屈,双眼更是含泪望来:
“陛下,您还不相信臣妾吗?”
“臣妾未曾撒谎,您从前与臣妾真的山盟海誓,倾心互许。”
“您失忆,为何偏偏要忘记雪儿?”
苏昭雪呵气如兰,贝齿轻轻咬着嫣红的下唇,一脸柔弱破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怜惜。
然而,萧璟越心中不仅毫无波澜,还有一丝厌恶。
他早就想起登基前的所有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未爱过苏氏女。
甚至她满口所说,当年他在江州便与她互生了情意,也根本没有此事。
不过,他记得登基前,他曾得到过一纸密文信件。
信件是他查了多年的一桩密案。
而这个案子,苏家便牵连其中。
当年他落难江州,也并非意外,而是苏家精心谋划。
那一刻,萧璟越便知道,他要彻查苏家才能得到自己追寻多年密案的结果。
然而仅仅就这三个月的失忆,他竟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过,按照他的手段和结果,萧璟越也能推出,他定是顺水推舟将苏氏女选入宫中,并给了独一份的‘情深’假象。
至于凤鸣寺发生了什么,就连暗卫也说不清楚,便也只有恢复记忆才能得知了。
看着自己的手,萧璟越强忍着心底的那抹厌烦,抬手替苏昭雪温柔拭泪。
“哭什么?”
“若不信你,朕会只带你一人出宫吗?”
“不是说待在宫中烦闷无趣?可要朕陪你在街市再逛逛?”
看着皇帝恢复从前那般的温柔,苏昭雪再也无法矜持地投入眼前之人的怀里。
“陛下,阿越,我便知道……”
“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她未曾瞧见,此时此刻正温柔抱着她的人,眼底又是怎样的一片冰冷。
一个时辰后。
萧璟越坐在天上楼的顶层厢房里,浅浅尝了一口眼前已经试过毒的各色菜肴。
不得不说,天上楼的菜品的确别具一格。
他作为天子,不仅从未见过这些新式的菜,连味道都是独一份的。
“这是什么?”
有些刺痛和麻痹的痛觉,可舌头似乎并不讨厌,竟是一种新奇的味道。
成公公回道:“陛下,奴去问过了,这是西南地区传来的辣子和花椒。”
“说是适量吃可以祛除风湿。”
萧璟越又尝了一口有些甜口的烤鸭。
味道倒是特别,另类竟然好吃。
酸甜麻辣,这一桌什么都有,在整个上京也没有别的酒楼能复刻出这样的菜谱。
天上楼如今一家独到,果然是有些本事的。
“查一查,这背后的东家什么来历。”
净了手,萧璟越冷冷的吩咐了下去。
如此另类,在上京在大玥,别是什么奸细最好。
一口清茶下肚,他才又问道:“娴妃在做什么?”
“去见苏家人没有?”
青鱼从悄无声息如同一道影子般落下来,回禀道:“回主子,娴妃娘娘先去了布庄,又去了收拾铺子,还去杂货铺买了几样东西。”
“现在在一家甜品铺子里,有苏家的人进去了。”
萧璟越神色未动:“盯紧他们。”
“说的话,一个字不漏给朕传回来。”
“青鱼,你跟着朕有五年了吧?”
“错误可以犯一次,再犯第二次,朕不介意将你们整个青字部踢出。”
“朕只要忠心听话的猎犬,不要回自作主张的家禽。”
“你可明白?”
青鱼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双腿跪地。
“是,主子!”
“属下再也不敢了。”
说完青鱼便转身消失在了隐匿之处。
不过,到底青鱼心底松了口气。
上回国师进过宫之后,青鱼便知道那件事瞒不住了。
但好歹陛下对废后娘娘的死并无预想中那般强烈的反应,这让整个青字都松了口气。
若非太后警告过,深受宠爱的娴妃娘娘也提过一句:陛下的伤情不能再受刺激,不然本宫真怕陛下到时不止是失忆症了。这头疾再严重下去,陛下再得一个‘暴君’的名号该如何是好?
青鱼对自己自作主张的隐瞒懊悔不已。
但他也知道,这样越矩的行径,绝对没有下次了。
转眼,皇宫。
从宫外回来萧璟越便在乾元殿处理朝政,直到深夜才批完最后一张奏折。
从乾元殿出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凤仪宫来。
这里已经荒芜了一年。
到处都结了蛛网,灰烬更是满地。
萧璟越恍惚间,好似看见一个雍容端庄的身影站在凤仪宫的庭院里,领着一众奴和婢女向他迎来。
“陛下,您来了……”
一阵秋风掠过,眼前一切烟消云散。
萧璟越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抓住,指尖却只有西风溜走。
他喉头一滚,声音低沉得令人害怕。
“为何凤仪宫,无人打扫?”
成公公惶恐至极地应道:“回陛下,是您一年前下令,要封了凤仪宫的。”
“从那以后,这宫里的奴和婢女该发落的也都发落了。”
“所以这凤仪宫上下,还是当初姜庶人离开时的样子,不曾有人来过。”
又是他?
萧璟越揉着发胀的额角,脑海中有模糊的片段闪过。
他挥了挥手,让成公公带着所有人滚了出去。
而他抬脚,无法自控地继续向殿内走去。
姜芜是他的发妻。
是陪他在东宫吃了三年孤冷苦寂也毫无怨言的人。
是替他数次出谋划策,是替他打理后宅稳住整个东宫,甚至替他挡过刀剑的人。
亦是这世上……对他付出过真心最多的人。
萧璟越撇头,将脑海中姜芜越来越清晰的音容笑貌晃走。
伸手却拂过姜芜的梳妆台。
他随手拿起一根发簪,发现是他曾在东宫亲手替她簪过的步摇。
他不由在掌心捏紧。
他其实,并不厌烦她。
只是……
她是荀太后自幼便定给他的妻子,而她身姿雍容,频频惹来争端笑料,令他懊恼不已。
他甚至曾亲眼见她八岁那年,躲在角落狼吞虎咽地啃着一根猪蹄,他心里才生了失望,厌恶。
成婚后,即便她毅然跟着他入了被封禁的东宫,他开始也防着她,不信她。
他认定荀家与姜家联手将她视作将来把持后宫朝政的棋子,即便东宫三年他们关系和缓,甚至有了夫妻共患难的一些情意,他也没有真正地接纳过她,甚至碰过她。
即便她聪慧,明媚,她白软的脸上也会扬起少女的娇俏与温柔,即便他早已习惯她在身侧的日子。
他也没有接受,她会是他一辈子的妻子。
他只想将她高高悬起,让她做个皇后便是给她一身殊荣。
可他们究竟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废她后位。
贬为庶人。
甚至令她孤零零地死在那场大火里……
萧璟越突然一把捂住胀痛的头。
白天在天上楼外惊鸿一瞥的那张脸突然莫名钻入他的脑海里。
姜芜的脸又在眼前不断浮现。
“夫君。”
“陛下?”
“您是皇上,臣妾无话可说。”
“你分明知道,不是我!”
“你要宠谁,是您的自由。这天下都是你的,何必再来问我?”
“我没有推她!我姜芜,不屑做这些阴私之事!”
“萧璟越,你当真不信我?”
而他冷冰冰地盯着她不可置信满是失望伤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皇后姜氏,善妒失德,即刻起打入冷宫!”
捏着步摇,萧璟越捂着胸口突然‘砰’声跪地。
他有些难以喘息的伸手想要去扶桌台。
然而胸口钝痛之余,他脑中不断涌出一股股熟悉的记忆。
如同一口枯井,突然被倒灌大量海水。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接着‘噗——’的一声,他吐出一口鲜血来。
倒地时,萧璟越撑着沉重的眼皮看向手中那支步摇。
“姜芜……”
“别死……”
“回来……”
他以为他不在意。
当初乍一听见她被烧死时,内心更是平静得毫无波澜。
可是为何……深夜寂静时,那么难以入眠,辗转反侧,无法自控地不断想起从前。
想起在东宫的日子。
想起他们坐在花藤树下下棋。
想起他们在院中落叶时一起品茗。
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想起他唯一一次握住她手时的触感,明明不舍却必须放开时的遗憾。
“姜芜……”
遁入黑暗中,萧璟越终于领悟到,何为痛彻心扉,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