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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京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梧桐叶刚黄了一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龙京十二中的操场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徐向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校长在最前面，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站着几个副校长和教导主任，再后面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代表，手里捧着鲜花。徐向阳看了一眼那束花，有点大，抱着会挡住视线。
“徐专员，欢迎欢迎！”
校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徐向阳的手，上下摇了两下。他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龙京十二中能承办今年的觉醒仪式，是我们全校师生的荣幸。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真是太辛苦了。”
徐向阳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李校长，您别客气。我也是十二中毕业的，回来看看应该的。”
李校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徐向阳是十二中毕业的，档案上写着呢。
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校长们使了个眼色。
“徐专员是从咱们学校走出去的骄傲。当年他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我就看出他不一般。”
一个副校长接话很快，语速也快。另一个副校长附和。
“对对对，我当年教过他隔壁班，那会儿就发现这孩子沉稳，跟别的学生不一样。”
徐向阳听着这些话，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心里在算时间，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专员招了一下手。“设备准备好了吗？先搬进去，调试好。等学生到齐了直接开始。”
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专员从车上搬下几个银白色的金属箱，箱子不大，但很沉，两个人抬一个。
箱体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那是近些年才研究出来的觉醒设施，可以辅助适龄学生觉醒异能，提高觉醒的成功率和等级。
这项技术还没有大规模普及，目前只在几个重点城市试点。徐向阳这次的任务就是带着这套设备，跑遍龙京所有试点学校，主持觉醒仪式。
李校长看着那些银白色的箱子，搓了搓手。“徐专员，这套设备，咱们学校是第一批试点。您也知道，十二中的条件比不上那些重点，学生们家里条件也一般。要是能多出几个觉醒者，尤其是高等级的，对他们来说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您看，能不能在仪式上多待一会儿，跟学生们讲讲您的经验，鼓励鼓励他们。再跟媒体那边打个招呼，多拍几张照片。咱们学校的招生情况，这两年不太乐观。”
徐向阳看了他一眼。李校长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带着一点讨好的光。
徐向阳把目光移开，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搬桌椅、拉横幅的工作人员。
“李校长，仪式结束后我要赶去下一个学校。时间排满了，不能多待。照片可以拍，但不能挑角度，不能修图。至于招生——”
他顿了一下，“学校好不好，不在宣传，在学生出去以后能不能站住脚。站住了，自然有人来。”
李校长张了张嘴，没有再劝。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教导主任挥了一下手。
“去，把学生集合起来。各班班主任带队，按班级顺序入场，不许乱，不许吵。”教导主任小跑着去了。
操场上很快响起了哨子声和喇叭声。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有的跑，有的走，有的勾肩搭背，有的低头看手机。
他们按班级排成方阵，站在操场的中央。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稚嫩，带着一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亮晶晶的光。
徐向阳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脸。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学校读书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校服也是蓝白相间的，操场也是这片操场，主席台也是这个主席台。他在这个主席台上领过奖，也在这个主席台上做过检讨。
领奖是因为物理竞赛得了全市第一，检讨是因为翻墙出去吃宵夜被教导主任逮住了。李校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徐专员，您上去讲几句吧。学生们都等着呢。”
徐向阳想拒绝，他不太喜欢讲话。
但李校长的表情让他说不出“不”字。他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面。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眼睛里带着好奇、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的光。
“我叫徐向阳。龙京十二中毕业的。现在在特管局工作。今天来，是给你们做觉醒测试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麦克风把他的话传遍了整个操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测试完的去那边登记，然后回教室，不要乱跑。就这些。”
他转身走下了主席台。李校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台下那些学生也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了声，有人鼓起了掌。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很真。
设备调试好了。几个专员把银白色的金属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个头盔式的检测仪，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灵能水晶。
水晶被放在一个特制的基座上，连接着几根细长的线缆，线缆的另一头连着检测仪。
学生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先戴上检测仪，双手放在灵能水晶两侧，闭上眼睛，等待体内的灵力被水晶唤醒。
这个过程不长，每个人大约两三分钟。检测仪上的指示灯会显示觉醒的等级，从E到S，灯的颜色不同，E级是白色，D级是绿色，C级是蓝色，B级是紫色，A级是橙色，S级是红色。目前还没有一个红灯亮过。
“D级，绿光。下一个。”
“C级，蓝光。下一个。”
“D级，绿光。下一个。”
徐向阳站在设备旁边，看着那些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绿的，蓝的，紫的，偶尔有一个橙色的，A级，全场就惊呼一阵，那个觉醒A级的学生被同学围住，拍肩膀的拍肩膀，摸头的摸头，笑得合不拢嘴。
徐向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他也是在这个学校觉醒的，S级，九霄风雷。不过，他是自然觉醒的。
他还记得那天整个学校都炸了，校长亲自把他从班里接出去，手都在抖。
他看着那个觉醒A级的学生被同学们簇拥着走出人群，忽然有点恍惚。现在他站在设备旁边，看着别人觉醒。时间过得真快。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已经测了快两百个学生，最高就是A级，还没有出现S级。
徐向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龙京这么大，难道今年连一个S级都找不出来吗？
他正想着，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不是测试的学生在说话，是后面排队的那些。他们在讨论一款游戏，声音不大，但徐向阳听得很清楚。
“你昨天通关了没？我卡在交趾国那关了，那条路太难跑了，我跑了一晚上都没跑到终点。”
“你才卡在交趾国？我都打到北境了，白蝶一个人烧死上千妖兽那关，太爽了，满屏都是天火，手机都烧烫了。”
“你们玩到那么远了？我还在幽城，刚觉醒。”
“幽城那关也难，白蝶被同学嘲笑那段，看得我难受死了。”
“那你还难受？你要是知道后面的事，你更难受。”
徐向阳听着那些话，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觉醒人生》，那款游戏。
前身是繁星大会的虚拟战场，那一届繁星大会结束后，虚拟战场被官方改造成了虚拟游戏。
毕竟，他可是当初的第一批内测用户，怎么可能不了解。
主角不是玩家自己，是白蝶。玩家要扮演白蝶，走一遍他的人生旅程。
从幽城觉醒开始，到交趾国两百公里生死路，到北境战场千人斩，到莫斯科边境自焚烧死半神分身，到樱国废墟一夜白头。
每一关都还原了白蝶的真实经历，难度极高，通关率极低。但越是难，玩的人越多。
全球下载量早已突破百亿，连异族战场那边都有士兵在玩。白蝶本人不知道这些，他从来不关注这些。
他还在异族战场上打仗，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扛着那些没人愿意扛的事。徐向阳想着这些的时候，眼前那个学生的检测仪亮了。
红色。不是暗红，是鲜红。S级。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那个学生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忘了闭上。他旁边的同学开始尖叫，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李校长的眼眶红了，他不是为这个学生高兴，是为学校高兴。一个S级，够他吹好几届了。
徐向阳走过去，把那个学生从同学肩上扶下来。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想起了自己。
“恭喜。”他伸出手。
那个学生握住他的手，手在抖。“徐向阳学长，我……我以后也能进特管局吗？”
徐向阳看着他。“能。但不是因为你是S级。是因为你愿意。”
他松开手，转向旁边的专员。“下一个。”
操场上那些讨论游戏的声音还在继续。徐向阳站在设备旁边，看着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他的思绪飘远了，飘到了几年前，飘到了繁星大会，飘到了那间会议室。那时候他们刚到诺伊施塔特不久，住在酒店里，晚上宋禾给他们开会。
门被敲响了，白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烤猪肘。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白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长裤，脚上踩着运动鞋。
他的脸很白，眼睛更白，像冬天的河水。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他站在桌边，像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大学生。
那一年，徐向阳十九岁。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蝶。
“学长，学长？”
徐向阳回过神来。面前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检测仪。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学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徐向阳看着他。“问。”
“您见过白蝶吗？真人？”
徐向阳的手指动了一下。“见过。”
“他什么样？”
徐向阳沉默了一下。“很安静。不爱说话。”
他顿了顿，“还有，他的天赋跟战力都真的特别离谱，当年的我，在跟他同等级的情况下，接不住他一刀。”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长，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徐向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着排队的队伍喊了一声。“下一个。”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胸口的特管局徽章上。
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设备旁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一张一张，像他当年一样。
他忽然想，如果白蝶今天站在这里，看到这些学生，看到他们眼睛里那种光，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