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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鹤白回到东宫时，收到的便是孟娆要和离的消息。
迈进书房的脚步蓦然一顿。
她……要和离了？
指尖蜷缩，黑沉的眼珠仿佛能将人吸入。
高大的身影没在阴暗中，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消息，确定了吗？”
再张口时，他的嗓音竟有几分干涩。
“和离书上还没签字，但按孟夫人的意思，今日只怕不签也得签。”
暗卫几乎瞧不见主子的神色，恭声。
喉结滚动，顾鹤白看着外头的天，转身。
而此时，原以为能顺利离开的孟娆，却蓦地被叫住。
“这字，我不会签！”
楚肆卿梗着脖子，猩红着一双眼，死活就是不肯签字。
逼得孟娆不耐的转身。
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那页纸上，也照得几位族老脸色青白交替，精彩纷呈。
她嘲讽勾唇，这字签不签，可由不得她选。
孟娆好整以暇地看着族老们的脸色。
等到最后一人也僵硬地移开视线，她才缓缓上前一步，指尖点在纸面上。
她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淡的笑：“诸位都看清楚了？”
她并不需要回答，指尖沿着条款轻轻划过。
“我的嫁妆，连同这些年经营所得的利钱，自然是要一文不少地带走，念儿是我孟家血脉，便随我归家，与楚家再无瓜葛，至于往后，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还望侯府上下，牢记此约，莫要再起无谓的纠缠，否则……”
她收回手，没把后半句威胁说完，但是在场的人精哪里还有不懂的。
几位族老看得额角冒汗，这哪里是和离书，分明是抽骨吸髓的断交文书。
可他们敢说不吗？孟娆方才那句敲登闻鼓的威胁言犹在耳，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位最年长的族老，颤抖着手指着文书，看向汝阳侯，声音干涩：“侯爷，事已至此，已是无力回天……”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但那未尽的含义，如同枷锁，套在了在场每一个楚家人的脖子上，勒得人喘不过气。
汝阳侯眼中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卷文书，牙关紧咬，腮帮肌肉不住抽搐。
他苦心经营、维系体面了一辈子的侯府，难道就要在今天，在他手上，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分崩离析？
“侯爷可是还有何处不明？”孟娆不知何时已缓步走近了一些，就站在桌案另一侧，与他隔着那份和离书遥遥相对。
她偏头，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轻嗤一声，补充道：“若是有哪条条款看得不明白，我不介意再为侯爷逐字念一遍，也好解了侯爷的困惑。”
这话说得客气，可听在汝阳侯耳中，却无异于最后通牒。
孟娆手里捏着的，是能让他侯府身败名裂，甚至夺爵问罪的把柄。
而且方才老父亲在极端悲愤与无奈下，那一声准了，已经代表了楚家最高长辈的意志，断了他最后一点拖延的念想。
汝阳侯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口那团不甘的郁气，在孟娆冰冷的注视下，只余下一堆无力燃烧的灰烬。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直挺着的肩膀塌了下去，连带着那颗高昂了一辈子的头颅，也颓然垂落。
“爹，不能签，不能让她走啊！”
楚肆卿连滚带爬地扑到汝阳侯脚边，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
“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求您别让她走，侯府不能没有她……没有她的嫁妆，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他此刻的悔恨里，恐惧远多于愧疚，那是对即将失去财富供养，失去优渥生活的恐惧。
汝阳侯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就是这个孽障，把侯府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滚开，你这孽障，还有脸说！”汝阳侯用尽全身力气，一脚将楚肆卿踹开，力道之大，让楚肆卿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旁边的花架才停下。
汝阳侯指着她，手指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若非你……若非你行事荒唐，宠妾灭妻，纵容这些宵小作乱，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咳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既是气的，也是绝望。
刘氏想到孟娆一走，侯府即将面临的困顿惨淡，急怒攻心之下，连哭嚎都发不出了，只觉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小口血沫，晕死过去。
这番动静引得一阵小小骚乱，但此刻谁也顾不上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方象征着汝阳侯府权势与荣耀的金印上。
最终，在那位族老无声却沉重的目光逼视下，汝阳侯颤抖着伸向了管家捧过来的侯府金印。
鲜红的印泥，如同淋漓的鲜血。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可在所有人的凝视下，那方金印还是屈辱的、缓慢的盖在了和离书的下方。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响了侯府的丧钟。
鲜红的印迹，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永远烙在了纸上，也烙在了汝阳侯府摇摇欲坠的基业上。
孟娆静静看着，四年挣扎，无数算计，终于在此刻画下了一个终结的句点。
她目光从那份已具一半效力的和离书上移开，看向楚肆卿，抬步走到他面前。
“该你了。”
孟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窗棂斜射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却浸润在一种疏离的冷光中，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楚肆卿抬起头，眼中充满怨恨，还有一丝疯狂。
他知道，这个名字签下去，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财富、地位、甚至最后一点身为男人的尊严。
冰巧将蘸饱了墨的笔递到他面前，楚肆卿看着那支笔，像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挥手想打开。
“不，我不签，我绝不签，孟娆你这毒妇，你想逼死我！”
孟娆看着他这副癫狂失态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世子爷，是你宠妾灭妻，纵容构陷在先，行止不端，辱没门楣在后，如今证据确凿，众目睽睽，这和离书，你签也得签，不签——”
她顿了顿，扫过那几位脸色大变的族老，最后落回楚肆卿脸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便即刻拿着这侯爷盖印的文书去备案，言明世子世子拒不签字，意图纠缠，到时候，丢人现眼的，可就不止是你一个人了。”
这话压垮了楚肆卿，也击溃了族老们的侥幸。
“逆子，你还想闹到什么地步，签字！”汝阳侯一拍椅子扶手，嘶声怒吼，气得浑身发抖。
“签了吧，肆卿，别再给侯府抹黑了。”族老们也纷纷出声，语气谴责。
楚肆卿孤立无援，看着父亲暴怒的脸，看着族老们嫌弃的眼神，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消失了。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