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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车翻了(第1/2页)
粮车翻下山道的时候,陆衡刚好醒了。
耳边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拿整面木墙砸在地上。紧接着,车轴断裂,装满麻袋的车厢朝左侧猛地一歪,他还来不及睁眼,半边身子已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泥腥味、马粪味、血腥味一起灌进鼻腔。
有人在惨叫。
“敌骑!朔戎的探骑回来了!”
“护粮!先护粮!”
“都别乱——”
最后那声命令没喊完,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吞掉。
陆衡猛地睁眼。
头顶不是仓库的钢梁,也不是项目现场的白色灯板,而是一片灰得发沉的天。枯黄山岭压在视野两侧,几辆木制粮车横七竖八堵在狭窄山道上。十几匹骡马受惊嘶鸣,有一匹前腿折了,正倒在泥里拼命抽搐。
一个穿皮甲的汉子从他面前踉跄跑过,肩头插着一支箭。
陆衡怔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一股并不属于他的记忆冲进脑中。
大晟,永宁十一年。
北境。
青河转运仓。
军储司押粮小吏,陆衡,二十二岁。
父母早亡,靠识得几个字、会打算盘,在军储司领一份没人愿意干的差事——跟着粮队跑北线。
而今天,是这具身体第一次单独押送一册粮籍,也是最倒霉的一次。
“穿越……”
这个荒谬的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下,陆衡便强行将它压了下去。
因为压着他腿的粮袋正在往下滑。
再不出去,后面整辆车都可能翻进山沟。
他两手撑住湿滑泥地,用力往外挪。左腿一阵剧痛,好在骨头没断。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民夫看见他,扑过来帮忙,二人合力把压在他腿上的麻袋掀开。
“陆书吏,快跑!”那民夫声音都在抖,“朔戎骑兵杀回来了!”
陆衡站起来,第一眼却没看山口。
他看粮。
这是他做了十年供应链留下的本能。
现场出了事故,先确认三件事:人、货、路。
人还能跑,货决定任务死没死,路决定所有后续方案。
他目光迅速扫过山道。
这支粮队原有八十六辆大车,眼下前段至少翻了七辆,三辆直接卡死在弯道;后队因为受阻挤成一团。道路右侧是陡坡,左侧贴山,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车。
如果敌骑真的从前面回来,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箭从哪边来的?”陆衡一把抓住刚刚救他的民夫。
民夫愣住:“啊?”
“箭!”
“前、前头……石门坳。”
“看见多少骑?”
“不知道,十几骑吧,也可能二十……”
陆衡心里一沉,却又松了半分。
十几二十骑,未必是来吃这支粮队的主力,多半只是侦骑或者骚扰队。
真正致命的不是敌骑。
是堵车。
“别往后跑!”他冲周围几个正准备逃的民夫吼了一声,“后面全是车,你们一挤,谁也走不了!”
没人听。
一个小吏有什么资格发号施令?
直到山道前方传来一声暴喝:“结阵!弓手上前!”
押粮校尉郑魁带着二十余名军士从前队退回来,在两辆翻倒的车后结成一个勉强的防线。
陆衡认得他。
郑魁三十多岁,右眉有一道旧刀疤,脾气臭,但至少不是草包。
“郑校尉!”陆衡快步过去。
郑魁回头看到他,脸色顿时更难看:“你不守粮册,跑这里做什么?”
“前面多少敌骑?”
“十八骑,已经被射退了。”
“他们会不会回来?”
“废话。”郑魁咬牙,“等他们知道咱们是粮队,来的就不会是十八骑。”
陆衡点头。
这就对了。
“那现在必须先把路通开。”
郑魁盯了他一眼:“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前面三辆车别救了。”
“什么?”
“最窄处那三辆,轴断了一辆,另外两辆侧翻。现在扶车至少要半个时辰。”陆衡指向前方,“砍套索,把粮袋卸下来,车推下坡。先把车道空出来。”
旁边几个军士都愣了一下。
郑魁更是脸色一沉:“那是军车!”
“车值钱,还是粮值钱?”
“没有车,粮怎么走?”
“后面有八十多辆,先活着离开这里,再算以后。”
郑魁显然没习惯一个押粮小吏这样跟他说话。
可就在这时,山坳方向又响起了号角。
不长,只两声。
郑魁脸色瞬间变了。
陆衡也听懂了。
对面在叫人。
“砍!”郑魁终于拔刀,“把那三辆破车推下去!”
有了军令,所有人动作立刻快起来。
陆衡却没有停。
“翻车上的粮先别抢着装回去,集中堆在左侧,用篷布盖住。伤马杀掉,能走的马重新配车。民夫按十人一组,别散开。”
郑魁回头:“你还要干什么?”
“清点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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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就是现在。”
陆衡声音不大,却很稳。
“现在不知道剩多少粮,后面每一步都是瞎走。”
郑魁没有反驳。
陆衡把已经沾了泥的粮册从怀里掏出来。
原主的字迹很工整。
青河仓拨粟三千六百石,豆料八百石,盐二十石,伤药与箭料另车。
这是给北原城前线的急粮。
陆衡看着那一串数字,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三千六百石听着很多。
可真正关键的从来不是“有多少”。
而是“够多少人吃多久”。
他翻到粮册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红字:
**北原军三万二千,军粮告急。限九月二十一日前运抵。**
陆衡抬头看天。
记忆里,今天是九月十九。
只剩两天。
“陆书吏!”有人从后面冲来,气喘吁吁,“孙司吏叫你过去!”
陆衡跟着那人绕过两辆粮车。
负责这趟押粮的军储司司吏孙大有正站在一辆没翻的车旁。他四十多岁,圆脸,平日最爱拿官腔压人。此刻脸上却全是泥,帽子都歪了。
他身边还躺着一个死人。
陆衡认出来,那是原本负责总账的老书吏。
箭正中喉咙。
孙大有看到陆衡,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
“粮册可还在?”
“在。”
孙大有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目光微微一闪。
“那就好。此次遇袭,损失多少,你尽快清出来。”
陆衡看着他。
“总账不是我的职责。”
孙大有脸色一板:“张书吏死了,现在粮册在你手里,不是你是谁?”
“所以出了差错,也算我的?”
孙大有不耐烦地皱眉:“军情紧急,少说这些废话!你只管把账理清。北原城若断粮,上面追责,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嘴上说“一个都跑不了”。
眼神却已经开始找谁最好跑不了。
陆衡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前世重大项目出事故时,有些人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确定责任边界。
只不过前世最坏是丢工作。
这里可能丢脑袋。
远处传来郑魁的吼声。
三辆卡路的粮车被众人一点点推向坡边,最后轰然坠下山沟。
道路终于露出了一条窄缝。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粮册。
然后问孙大有:“北原城现在到底还有几天粮?”
孙大有一怔。
“不是说还能撑五日?”
“五日是谁算的?”
“前线报来的。”
“算没算伤兵?民夫?守城百姓?战马豆料折粮?”
孙大有张了张嘴。
陆衡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不是一次普通押粮。
这是一条已经开始断裂的供应线。
而他们,只是恰好被堵在最危险的一截。
陆衡没有马上去找地方坐下,而是沿着车队又走了一遍。
一辆粮车的左轮裂了,车还能拖;两辆车辕折断,可以把货分给后车;四匹骡马已经不能用,其中两匹必须立刻杀掉,免得继续消耗草料。几个民夫围着一袋撒开的粟米发愁,觉得混了泥便只能丢。
“别丢。”陆衡蹲下来抓了一把,“粗筛一遍,单独装袋,路上给民夫煮粥。不能入军仓,也不是废物。”
旁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过去押粮最怕账上难看,破袋、湿粮往往宁可报损,也没人愿意多惹麻烦。陆衡却只问一样:还能不能用。
韩大石蹲到他旁边,指着一辆侧倾的车:“这车后轴没断,就是轮子卡石头里了。十个人能抬出来。”
陆衡看了看地势:“八个人抬,两个先把后面的车退三丈。不然抬出来也走不了。”
韩大石一怔,随即跑去叫人。
不多时,原本堵成一团的后队竟开始一辆一辆往后让出间距。
这种变化很小,小到没人会称之为本事。
可陆衡知道,应急现场真正能救命的往往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事——先让所有东西重新流动起来。
只有流动起来,才谈得上下一步。
风从石门坳灌下来,带着越来越近的马蹄震动。陆衡摸了摸左腿,疼得厉害,却还能走。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命现在和这些粮车绑在了一起。粮毁了,他未必活得过追责;路断了,他更未必活得过今晚。既然如此,最没用的就是害怕。
山口方向,第二轮号角声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近。
郑魁在前方厉声大喊:
“都上车!敌骑来了!”
陆衡合上粮册。
两天。
三万二千人。
一支已经被盯上的粮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后的第一份工作,大概不是活着把粮送到北原城。
而是先弄清楚——
**这三万二千人,到底还能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