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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骤开，灌进来的不只是初春沁骨的晨风。
还有扑面而来的、浓烈到近乎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楚墨渊回来了。
天水阁屋檐下，那一盏在大风中残存的八角宫灯，正将忽明忽暗的光晕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那一身玄色织金的衣衫，此时已被鲜血浸透。
暗红与明金交织，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他右手中的长剑并未入鞘，锋利无匹的剑刃上，浓稠的血水正顺着暗红的血槽，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地砸在院中青砖之上。
瞬间在湿冷的地面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如墨的血气萦绕在他周身。
将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衬托得如自九幽修罗场走出的杀神一般。
尧是见惯了刑狱杀伐的闵翔宇，抬头对上楚墨渊那双隐隐泛着赤红的眼眸时，心口仍旧猛地一沉。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皇太子。
没有了弘文馆里的温润隐忍，没有了朝堂上的严谨审慎。
只剩下绝对威压带来的铁血杀伐。
闵翔宇呼吸一滞，原本的请辞之语一时竟生生卡在喉间。
不过，楚墨渊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进天水阁，他几步跨过满地狼藉，直直来到孟瑶面前。
“瑶儿可还好？”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孟瑶的手腕与暗卫们的战力，在宋府捉拿幽影楼几个残存的余孽根本不在话下。
但刀剑无眼，他的心弦始终紧绷着。
瞧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焦虑，孟瑶清冷的面庞上终于绽放出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不过是几个强弩之末的喽啰罢了，青鸾和暗卫们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楚墨渊长出一口气。
亲眼看见她完好损地站在眼前，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
倒是孟瑶，目光落在楚墨渊那破损了几处的袖口上，黛眉微蹙。
反问道：“倒是殿下，江凌将幽影楼兵力尽数布置在灵山之巅，那里地势险要，对战定然十分凶险，你可有受伤？”
“只受了些皮外伤罢了，不碍事。”楚墨渊见她关心自己，眼底的暴戾之气彻底消融。
云淡风轻般调侃道：“想要将幽影楼在四海州郡的余孽连根拔起、全歼于灵山，总是要见点血的。”
孟瑶见他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确实没有伤及根本的重创，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
于是，她微微敛了笑意，转过身，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了回来：“闵大人方才自请离朝致仕，准备携家眷返回沪江，永不回京。”
闵翔宇闻言立刻应声：“臣教子无方，逆子勾结前朝余孽，罪不容诛！殿下和太子妃允诺此案不会牵连闵氏一族，已教老臣愧不敢当，如何还有颜面再立于庙堂之上？！还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成全臣最后的体面！”
“闵大人的话，孤方才在门外，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楚墨渊负手而立。
他垂眸看着闵翔宇，声音听不出喜怒：“大人对楚国的忠心，对孤的赤诚，孤与太子妃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但是……”
他的声音骤然一沉，“大人也应当知道，如今朝堂经历了几次清洗，正是百废待兴、人才匮乏之时。你身处内阁核心，直接掌管着刑部和大理寺两条司法命脉。你若骤然致仕，朝堂世家定然人心惶惶，定然会再掀起新的动荡，届时又当如何？”
闵翔宇眉头紧蹙，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可……可臣家中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叛贼，天理难容！臣若是继续腆着脸在任职为官，臣有何颜面面对朝堂？楚国的王法尊严又该如何守护？！”
楚墨渊笑了笑，他弯腰将人扶起。
“闵大人当初深夜入东宫首告之前，孤和太子妃，就已经发现了闵晤的不臣之心了。”
闵翔宇愣住了。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楚墨渊。
短短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殿下早就想让臣领下此功？”
楚墨渊点了点头：“孤与太子妃之所以明知闵晤有异，却依旧隐而不发，就是为了让闵大人参与进这个‘引蛇出洞’的布局之中，也是为了今日。楚国的江山需要你，孤不希望你被闵晤所连累。”
闵翔宇沉默了。
但他的内心，激荡不已。
可让他更为震惊的，远不止此。
楚墨渊继续说：“闵大人可知，孤为何在知道闵晤与江凌的计划后，没有立即将二人擒获吗？又为何已在灵山布下天罗地网，还要亲自前去吗？”
楚墨渊没有给闵翔宇时间。
在他思考之际，给出答案：
“因为，孤要让江凌把所有党羽召至京城，孤要将所有知情贼孽尽数灭口。”
“如此一来，没有人会知道闵晤与谋逆之事的关联。”
“而闵晤则会因为春闱备考焦虑、突染恶疾……病死在这个春日之中。”
楚墨渊的话掷地有声。
而闵翔宇，则从最开始的惊讶，渐渐演变成满满的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为了将闵家完完整整地从这场诛九族的谋逆大案中摘出来，太子殿下在明知道闵晤要谋算他性命的前提下，竟然愿意以万金之躯涉险，亲自去灵山当那个诱饵，斩断所有的活口！
殿下不仅将整个家族从地狱边缘生生拽回来，还保住了他的颜面！
对闵翔宇而言，一切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闵翔宇眼中的痛苦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感恩之心。
他那挺拔了半生、在权臣面前未曾弯过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臣服。
面向太子，面向太子妃，屈膝下跪：
“臣……闵翔宇，这一生乃至臣之子孙后代，甘为楚国，为太子殿下，为太子妃殿下驱使！刀山火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夜，楚国朝堂最锋利的一把司法铁钳，彻底成了太子府最忠诚的家臣。
……
天边，终于破开了一线凌厉的曙光。
晨曦如碎金般洒落在京城连绵的屋瓦上，将昨夜的血腥与阴霾洗刷得干干净净。
一辆低调的黑檀木马车，缓缓穿过无人的长街，最终稳稳地停靠在了太子府僻静的后院。
楚墨渊准备下车。
但孟瑶却一动未动。
他回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