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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本该是爆竹辞旧、万象更新的日子。
宋府的内宅却笼罩在一层阴郁之中——宋岫白病倒了。
他双目微阖，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隐有细汗渗出。
整个人陷在厚重的锦被里，显得虚弱至极。
汪凌儿闻讯而来，看起来满眼焦急。
“宋大哥怎么突然病成这样？”她疾步跨入室内，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
宋府的府医告假回乡了。
此时坐在榻前探脉的，只是个略通歧黄之术的宋家老仆。
他叹气摇头：“大少爷这是积劳成疾所致。先前一直在外奔波，回京后又诸事繁杂，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前几日大雪，又陪着汪姑娘在外采买，终于是被寒气钻了空子，起了热。”
宋金也在一旁补充：“前日，大少爷就已经有些咳嗽了。但他记挂着汪姑娘喜甜，天色已晚还特意去升平街买了桂花糕……”
“闭嘴。”宋岫白咳嗽了两声，“我不过是顺道而已，不许乱说。”
汪凌儿眼圈红红，恼恨的跺脚：“都怪我！”
看着宋岫白一脸憔悴的样子，她急道：“怎么办，是不是要去请郎中？”
“不可。”宋岫白声音嘶哑，“今日初一，不便请医。”
楚国旧俗，新年伊始前三日，最忌请医。
否则会触一年的霉头。
宋岫白吩咐老仆：“就着府中备下的现成药材，浓浓的熬一碗汤药过来就好。”
“是。”老仆匆匆退下。
宋金也跟着下去，请厨房备些软烂的食物。
屋内没有了旁人，很快就传来啜泣声。
宋岫白虚弱的睁开眼，对上汪凌儿那双写满担忧的眸子。
“都是我不好……”汪凌儿咬着唇，半边身子软软地靠在塌边，泪流满面，“若非我这些日子贪玩，拉着宋大哥陪我四处闲逛，您也不会受这遭罪。这病若是落在凌儿身上便好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
两人的称呼已悄然从生分的“宋大人”变成了亲昵的“宋大哥”。
而她那声娇怯的“凌儿”，更添了几分柔情蜜意。
宋岫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润而虚弱的笑：“汪姑娘多虑了，是我身体单薄，偶感风寒罢了，算不了什么大事。”
“快别哭了。”他软语安慰。
“嗯。”汪凌儿扯着帕子擦泪。
宋岫白叹了一口气：“只是……原本答应今日陪你去城南，看那场年初一的折子戏，怕是要食言了。”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折子戏呀！”汪凌儿急急伸手，一把攥住宋岫白搭在被褥外的手。用尽全力表达内心的焦虑，“宋大哥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身体养好！否则……凌儿岂不成了罪人？”
宋岫白眸光微闪，不动声色的抽出手。
为汪凌儿拂去鬓边乱发。
汪凌儿小脸红红。
一种诡异的氛围，在二人之间来回浮动。
很快，宋金回来了。
宋岫白吩咐道：“去吩咐门房，备好马车等着。”
宋金退下后，宋岫白重新看向汪凌儿。
语调沙哑，却依旧温和：“每年初一，城南的折子戏都是京中绝响，错过今年，又要等一岁。我虽去不了，但也不想委屈了你。让宋金带你去，他稳重，能护你周全。”
说到此处，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补充道：“今日出行的百姓定然极多，你身边那位嬷嬷到底是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我另安排两名机敏的侍女跟着，让她们服侍你。”
“不用了！不用了！”汪凌儿连连摆手，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宋大哥处处为凌儿着想，侍女姐姐还是留下来贴身照顾宋大哥吧，否则凌儿人在外面，心也难安。”
“你自己出门，我不放心。”宋岫白说罢，便止不住地低咳了两声。
满是虚弱。
汪凌儿看着那张哪怕病弱也依旧清隽无双的脸。
好似再三踌躇，最终还是婉拒了带侍女的提议：“戏台下嘈杂，有宋金大哥陪着就行了，凌儿是粗鄙的山间女子，不习惯姐姐们伺候。”
宋岫白思忖良久，似乎是拗不过她，才勉强点了点头。
很快，小厮前来回话：“马车已在影壁候着，还请汪姑娘移步。”
“快去快回。”宋岫白强撑着支起身子，目光黏在汪凌儿身上，满是不舍，“我等你回来用晚膳。”
“好。”汪凌儿含情脉脉地起身，款款向外走去。
就在她踏出房门、背过身去的一瞬间。
满目的柔情瞬间凝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眼中哪还有半点担忧？
而卧榻之上，那个原本虚弱至极的宋岫白，目光也渐渐冰冷。
“让影子暗中跟着，不必惊动她。”宋岫白说。
“是。”
原本空无一物的屏风后，一道暗影如同浓墨入水般悄然剥离。
宋银现身，对着榻上的宋岫白微微一揖：“属下这就去通传，绝不教她脱了眼线。”
门扉被轻拉开一道缝隙，又重重扣上。
外间那股夹杂着碎雪的寒风趁虚而入，惊得屋内炭火一阵乱颤。
宋岫白被这冷气一激，骤然弓起脊背，咳得撕心裂肺。
清隽的面容因窒息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竟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一般。
传完消息后，宋银快步折返，见此情状，惊得魂飞魄散。
忙不迭倒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少爷，演戏而已，何必把自己冻成这样……”宋银一边替他顺着气，一边满眼心疼地埋怨，“您这又是何苦？”
昨夜，宋岫白洗了冷水澡，又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如此反复了两次，还未到子时就病倒了。
宋岫白接过茶盏，指尖兀自颤得厉害。
待那股汹涌的咳意平息，他才靠在枕上，惨然一笑：“我若是不病得重些，她又怎会彻底放下戒心外出？”
宋银叹了口气，替他掖紧了被角。
“汪凌儿去了城南，又有宋金拖着，没有两三个时辰，怕是回不来，少爷可要趁此机会……去见一见裴二姑娘？”宋银问道。
去见……清舒吗？
宋岫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