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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谢宴设在太和殿东侧的清晖阁。
清晖阁不大，但胜在雅致。
三面开窗，窗外是太后的御花园，四月末的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相间，把整座阁楼衬得像浮在花海之上的一艘画舫。
苏嘤站在御膳房通往清晖阁的廊道上，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六只白玉酒杯。
酒杯是空的。
酒在宴席上才斟，这是规矩。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女服，头发梳成双鬟，脸上只薄薄扑了一层粉，看起来就是宫里最普通的那种杂役宫女。
她的心跳很稳，脚步也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廊道青砖的中线上，这样走不会发出声响，是沈夜舟教她的。
春桃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酒壶。
酒壶是银质的，壶身錾刻着缠枝莲纹，壶盖严丝合缝。
那壶酒，是苏嘤今天一早亲手灌进去的。
无毒。
原本有毒的那一壶，已经被她借口“壶身有划痕不吉利”换掉了。
换下来的毒酒现在躺在御膳房角落的泔水桶里，和隔夜的残羹剩饭混在一起，不会有人发现。
至于那个原本负责往壶里下毒的御膳房“帮工”，此刻正被沈夜舟用一根麻绳捆在御膳房的柴房里，嘴里塞着一块抹布，瞪着眼睛看房梁上结网的蜘蛛。
“小晚，“春桃回头看了苏嘤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别紧张，就跟平时练习一样。“
苏嘤笑了一下：“我不紧张。“
她是真不紧张。
她紧张的时候会手指发凉，今天没有。
今天她的指尖温热如常，像一头潜伏了三年终于等到猎物的豹子。
廊道尽头是清晖阁的后门。
两个太监分立门两侧，看到春桃和苏嘤过来，只扫了她们一眼就放行了。
宫女而已。进进出出几十个，没人会在意两个端杯子的。
清晖阁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主位上坐着皇帝，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一身明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太后坐的，太后还没来。
下方两侧依次排开：左边是文武百官，以宰相为首；右边是宗室亲贵，以安南侯为首。
严嵩年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三位，表情松弛得像一只假寐的老猫。
周鹤亭坐在文官列中段，面色平静，正在跟旁边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
苏嘤端着托盘跟在春桃身后，从侧门进入宴席，沿着墙根往主位方向走。
她经过周鹤亭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
周鹤亭没有看她。他正在专心致志地跟礼部尚书聊天，聊的是今年的科举考题。
他演得太好了。
苏嘤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九分，扣掉的一分是因为他搭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裤腿。
那是紧张的表现。
周鹤亭在等那壶毒酒被端上去。他现在还不知道酒已经被换了。
苏嘤走到主位旁站定。
春桃上前一步，将银酒壶放在皇帝的案角，然后退回到苏嘤身边。
按照流程，宴席开始后，春桃负责斟酒，苏嘤负责递杯。
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场皇家宴席没有任何区别。
太后来了。
一群宫女嬷嬷簇拥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从正门进来，穿着深紫色团花大袖衫，头上戴着九凤冠，凤口衔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
苏嘤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太后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蓝宫装的姑姑，面容朴素，身形清瘦，正低着头跟着太后的步伐往前走。
苏禾。
苏嘤的姑姑。
苏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踏入清晖阁的一瞬间，微微抬了抬眼皮。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苏嘤身上。
只一瞬，又垂下眼去。
但苏嘤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三个字。
“小心些。“
苏嘤心口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