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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下:
“在下姓刘,名兆祖,山西平阳府人。你是?”
“正脉学社的讲师。姓沈。”
沈默从他手里接过那本盗版《春闱要诀》,翻开看了几页。
刻版用的是最劣质的木板,墨迹浓淡不匀,有的地方字都糊成一片。
策论批语部分更是离谱,针对裕饷这道题,盗版书上的批语竟然写的是多收税即可。
沈默合上书。
难道交的苛捐杂税还不够吗?
“刘兄,你这本书里头的错误,绝对不可信。”
“尤其是策论部分,批语的错谬之处非常之多。你要是照着它备考,会吃大亏。”
刘兆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也就是图便宜……那现在怎么办?正版现在还买得到吗?”
“你稍等。”
沈默转身走进后院,从剩下的库存里取了一本崭新的《春闱指南》,扉页盖好了青藤印。
他把书拿到前面,放在柜台上。
“这本送给你。”
刘兆祖愣住了:“送……送我?”
“不是白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沈默把那本盗版书拿在手里:
“你把你买盗版的那家店在通州的具体地址告诉我。”
“能写多详细就写多详细,什么街、什么胡同、门口有什么招牌、卖书的人长什么样。”
必须重拳出击了。
刘兆祖连忙点头:
“好好好!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通州南门外……”
“慢慢说。”
沈默让周文举递过来纸笔:“写下来。”
刘兆祖伏在柜台上写了满满一页纸。
地址、店铺外观、卖书人的面貌特征,甚至还有旁边一家茶馆的名字。
沈默把那页纸收好:
“刘兄,这本书你拿回去看。”
“如果策论有什么疑问,凭青藤印来正脉学社找我……青藤山人一定免费批阅。”
刘兆祖眼眶微微红了,朝沈默深深鞠了一躬:
“沈先生大恩,兆祖记在心里。”
周围排队的举人看到这一幕,有几个人开始翻自己刚买的书检查有没有青藤印。
排在后头的人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我原本来想去通州买便宜的,这回不敢了。”
“多花八钱银子买个踏实,值了。”
“而且正版还能免费批阅文章,通州那盗版哪有这好事?”
沈默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后院。
周文举跟进来,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送人书了?一本成本就是四钱多……”
“四钱多换一个活广告,值不值?”
周文举想了想:“值。”
“还不止。他把盗版地址写出来了,虽然咱们暂时没空去追究,但有了这些信息,将来总有用得着的一天。”
沈默把那页纸夹进账册里:
“这笔账先记下。等会试考完了,再慢慢算。”
正月十五,元宵节。
北京城到处张灯结彩,棋盘街上更是热闹非凡。
但正脉学社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三十份模拟卷已经全部交上来了。
沈默一份一份地批,从早晨一直批到傍晚。
他批文章的效率和准确度让所有学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拿到一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就能准确地指出破题是否到位、承题是否顺畅、出比和对比的逻辑是否成立、束股收得是否漂亮。
更让学生们服气的是,他不止评八股。
策论卷他评得更细,论点是否站得住、论据是否扎实、逻辑链条是否有断裂、政策建议是否具有可行性。
每一条批语都写到点上,没有一句空话。
批到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文举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沈兄弟,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一个举人。苏州来的。姓徐。”
沈默放下了手里的笔。
徐时行。
他等的人来了。
“请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举人走进了账房。
身形颀长,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质地粗朴,与周围那些穿着簇新绸袍的举人相比显得寒素了些。
但他的目光……是一种见过世面的目光。
没有任何闪烁和局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朝沈默拱了拱手。
“在下徐时行,苏州府长洲县人。冒昧来访,请先生见谅。”
“徐兄请坐。”
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把桌上的模拟卷收拢了一下。
徐时行坐下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堆着的《春闱指南》样书和那套模拟题。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先生,在下在苏州时便有耳闻。青藤山人的《时文正脉》风行南直,仁和书坊的顾掌柜每逢新书到货,店门口都要排长队。”
“我在苏州买到过一本,读完之后……有几个问题,一直想来请教青藤山人。”
“青藤山人不在,我可以代为回答……徐兄请讲。”
徐时行顿了顿还是问了。
“第一。”
徐时行从怀中取出一本翻旧了的《八股破题三十法》,翻到其中一页:
“青藤山人在书中将破题法归纳为三十种。”
“在下读完之后试着自己归纳,发现这三十种其实可以分为四类:正破、反破、交互破、引喻破。”
“不知先生以为,在下的归纳是否妥当?”
沈默接过那本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工整的小楷,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徐时行不只是摘抄,是在青藤山人的基础上做了自己的归纳和演绎。
他把三十种破题法重新分了四类,每一类下面列出了共同的特征、适用的题型、典出的经义、以及他自己做的三到五个例题。
这已经不叫笔记了。
这叫再创作啊。
沈默抬起头看了看徐时行,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
“你说的这四类,确实可以涵盖所有三十种。但如果让我挑刺的话,引喻破题,你把它单列了一类。”
“但在实际运用中,引喻破题和交互破题有时候边界很模糊。引喻也是交互的一种,只不过是借用了经典外的人、事、物来交互。”
徐时行眼睛一亮: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引喻破题应该归入交互破题之中?”
“非要严格来说,是的。但你把它单列出来也没问题,因为引喻破题适用的题型,尤其是那些带有隐喻、象征、寓言性质的题目,确实和普通交互破题不太一样。”
“单列有助于学生理解。”
徐时行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