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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愣了一下。
“据兵部奏报,胡宗宪在浙直五年,前后斩倭首级不下两万。”
“徐海、汪直两大倭首,都是他平的。戚继光、俞大猷、谭纶,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两万。”
朱载坖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严嵩在朝二十年,杀了几个倭寇?”
高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高师傅,孤不是在替胡宗宪翻案。”
“孤只是觉得,一个人有功有过,功过不能相抵,但也不能因为过就把功全抹了。”
“严嵩倒了,朝堂上要清算,孤不反对。但清算到胡宗宪这个份上,孤觉得过了。”
高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跟了裕王十年,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谨慎、隐忍、从不轻易表态。
今天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开口:
“殿下,臣多一句嘴。殿下对胡宗宪案的看法,臣不是不认同。”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殿下今日说了这番话,明日就会有人传到景王府去。”
“景王正愁找不到殿下的把柄,殿下这是……”
“高师傅。”
朱载坖打断了他,语气不急不躁:
“孤知道高师傅是为孤好。”
“但孤问高师傅一句,严嵩倒了,朝廷接下来靠谁?”
“靠那些只会弹劾、只会站队的人,还是靠那些真正能做事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书房里安静的水面。
高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殿下说得有道理。”
“但臣还是那句话,殿下现在不宜出头。”
“胡宗宪的事,自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殿下若是插进去,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朱载坖知道高拱说的是对的,至少从明哲保身的角度是对的。
但他今天叫高拱来,不是为了听明哲保身的。
“高师傅,孤今天请高师傅来,不是要跟高师傅争论。”
“孤是想请高师傅替孤拟一道条陈,不是上疏,是孤给徐阁老的一封信。”
“信里不说别的,只说孤对胡宗宪案的看法,实事求是,不宜扩大。”
高拱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文书上,像是在权衡什么。
“殿下这道信,臣可以拟。但臣有一个条件。”
“高师傅请说。”
“信里不能提裕王两个字。以王府长史司的名义发,不署殿下名号。”
高拱抬起头来,看着朱载坖:
“这样,即便有人要做文章,也只能说裕王府长史司的意见,不能说裕王的意见。中间隔了一层,可进可退。”
朱载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就依高师傅。”
高拱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他的手很稳,字也写得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拟好了。
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朱载坖。
朱载坖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克制,不提胡宗宪的功劳,只陈述事实,最后落在一句话上:
“胡宗宪案,功过两议,不宜以结交严嵩一事概其平生。”
“三法司会审,当实事求是,勿为风议所动。”
“高师傅写得很好。”朱载坖把信放下,“比孤自己写的强。”
高拱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却翻涌不止。
他跟了裕王十年,从来没见过裕王主动在政事上表态。
今天这一次,虽然只是给徐阶的一封私信,虽然是借长史司的名义发出,但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陈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张太岳到了。”
朱载坖看了高拱一眼。
高拱微微点头。
张居正虽然是徐阶的门生,但在裕王府的差事上,一向谨慎妥当,从不多嘴,也从不过线。
“请他进来。”
门推开,张居正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走了进来。
他先给裕王行了礼,又朝高拱拱了拱手,然后在左侧下首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从裕王案上那份文书上扫过,又收回来。
朱载坖开口:
“太岳,你来得很巧。孤和高师傅正在商量胡宗宪的事。”
张居正微微颔首:
“臣在翰林院也听说了。刑部拟了发边卫充军,尚未定谳。”
“太岳怎么看?”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推到朱载坖面前。
“殿下,这是臣今早收到的一句话。臣不敢私藏,特带来呈殿下过目。”
朱载坖拿起那张纸,展开。
“严党倒下,而英雄不倒。”
朱载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不漂亮,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他抬起头,看着张居正:“这是谁写的?”
张居正摇了摇头:
“臣不知道。臣今早到值房的时候,这张纸就夹在邸报里。”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
“但臣看完之后,觉得应该带给殿下看。”
朱载坖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严嵩倒下,英雄不能跟着倒下。”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了一下。
“太岳。”
“你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道:
“殿下,臣不敢说对不对。如果把胡宗宪打成严党、充军边卫,这些将领心里会怎么想?”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不会觉得胡宗宪有罪,他们只会觉得朝廷忘恩负义。”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高拱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军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关键时刻能要人命。
朱载坖沉默了很久。
“高师傅,那道以长史司名义发给徐阁老的信,再加一句话。”
高拱站起身:“殿下请说。”
“就说,裕王府以为,胡宗宪有功于国,当从轻发落。不必写进信里,口头传话即可。”
高拱和张居正同时抬起头来,看着朱载坖。
这话的分量,比那封长史司的信重了十倍不止。
口头传话,不落纸笔,但意思到了,裕王的态度,不是长史司的态度。
高拱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
“臣遵命。”高拱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