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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爵从泡子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不能出仕的原因,总共就那么几个。
罪官之后。贱籍出身。身体残疾。
王锡爵把衣领紧了紧,推门进了院子。
他借住的地方是太仓同乡会在北京的一处产业。
宣武门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两进的院子,住了五六个今科来赶考的太仓举子。
放榜之后走了几个落第的,剩下的连他在内一共三个,都中了贡士,都在等殿试。
院里的正房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王锡爵没在意。
他穿过天井,推开自己那间厢房的门,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倒了杯凉茶。
刚端起来,正房那边忽然爆出一声……
“不可能!”
声音大到隔了一整个天井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另外两个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嘈杂得听不清在吵什么。
王锡爵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正房里坐着三个人。
靠窗的瘦高个叫钱同文,松江府人,会试第七十一名,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满脸通红,像是刚跟人吵过架。
坐在他对面的是李三才,太仓人,会试第一百零三名。
他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还有一个站在桌旁的是赵用贤,他没参与争吵,只是低头盯着桌上摊开的另一本。
一模一样的封皮,一模一样的薄。
三人的目光在看到王锡爵推门进来的瞬间,齐齐转向了他。
“元驭兄。”
李三才第一个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往王锡爵手里一递:
“你看看这个。”
王锡爵接过来。
很轻。不过四五十页的样子,纸张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竹纸。
没有封皮,没有书名,也没有署名。
翻开第一页,直接就是正文……
“嘉靖元年,上即位,改元嘉靖。”
小楷,抄得很工整,但不是刻版印的。
王锡爵一眼就看出来了,笔画转折处有提按的痕迹,墨色也有深浅变化,这是手抄本。
“私自修史?哪来的?”
“不知道。”
赵用贤抬起头,从桌上那本里抽出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这一本是今天下午在大时雍坊的茶馆里捡的,就搁在条凳底下,像是谁落在那儿的。”
“我这一本是在贡院外头的照壁底下。”
李三才说。
“你也是?”
钱同文瞪大眼睛:
“我是在长安街的公示牌旁边捡到的,一个布包袱包着三本,旁边也没有别的东西,就搁在地上。起初以为是邸报,翻开一看……”
他没说下去,只是指了指王锡爵手里的册子。
王锡爵没急着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册子放在膝头。
“你们三个都读完了?”
“读了。”赵用贤的声音有点干。
“怎么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李三才开口:
“元驭兄……这个你自己读吧。”
王锡爵这才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他读得很慢,不像是在读一本书,更像是在验证什么东西。
每隔几页,他就会停下来,侧头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
“嘉靖二十一年,上始筑西苑永寿宫。”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工笔:
……是年,上以乾清宫狭隘,命工部营建西苑新宫。上亲定规制,谕令俭省,不费民力。
宫成,用银仅三十万两。上于万寿宫日批奏疏,常至漏下三刻。
宫人秉烛待旦,烛泪积阶寸许。
这段文字到此为止。
下一页是新的年份,新的条目。
王锡爵盯着用银仅三十万两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太仓在江南,江南最不缺的就是做过京官的人。
小时候他听老家的长辈聊天,说嘉靖二十一年修永寿宫的时候,工部报上去的银子远不止三十万两,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他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翻到了下一页。
翻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停了。
“……嘉靖二十九年八月,俺答入寇,围京师。”
这一段的写法依然是清淡工笔,没有一道浓墨:
……上御奉天殿,召群臣问策。
上曰:虏在城下,卿等何以御之?
上命大开诸门纳避难之民,发太仓米煮粥赈济。
上亲登城楼,望虏营灯火,彻夜未眠。
写到这里,文风陡转,下一行开始写嘉靖三十年正月郊祀的礼节。
王锡爵把这一页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你们发现没有。”
赵用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一段没有写一个字关于……”
“别往下说。”王锡爵打断了他。
赵用贤闭了嘴。
屋子里四个人,每个人都知道赵用贤要说什么。
这一段写皇帝登城楼、开城门、发粥赈民……
唯独没写一件事,那就是没写谁下令勿出战。
王锡爵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十三页,写的是嘉靖三十四年……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上命刑部会审杨继盛案。”
这一段的笔法比前面更朴素,朴素到近乎干涩:
……上以杨继盛劾严嵩十罪五奸疏下刑部。
上谕:从公审理,毋枉毋纵。
刑部会审凡三覆,定罪以闻。
上批:依律。
然后是下一段,嘉靖三十五年正月郊祀。
王锡爵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
他没有看完,他不需要看完,他已经看懂了这本册子是怎么写的。
每一段的写法都是一样的,三步。
第一步,写皇帝做了什么。这是真事,邸报上全都有。没有人能说它是假的。
第二步,写皇帝做得很好。这也是真事,至少邸报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第三步……没有第三步。
写到最关键的地方,写到结果的地方,笔忽然停了。
就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走到悬崖边上,脚印没了。
杨继盛被处斩了,这是事实。
但他为什么被处斩?
他劾的是谁?
他劾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刑部会审凡三覆,审出了什么?
是谁在审?
这本册子一个字都没写。
但每一个读它的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