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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九。
殿试放榜的第二天,北京城下了一场雨。
沈默起得很早。
他把文渊书坊的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摊开的《同门录》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方子文的名字还晾在最新那一行。
沈默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殿试二甲第二。
然后他把笔搁回砚台上,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转身去灶房煮水。
水还没烧开,后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沈默放下柴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张居正。
“张先生。”
沈默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不必。”
张居正跨进门槛,随手把门推上了。
“出什么事了?”
张居正走到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转过身,用一种沈默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兴奋,有压抑,有一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话。
“昨天放榜。”张居正说。
“我知道。”
“严绍康三甲中后。皇上只翻了他一页卷子就搁下了。”
“我也知道。”
“但是你不知道。”
张居正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默面前。
“今天早上,皇上传了口谕,让兵部尚书杨博下午到西苑,奏报宣府、大同、蓟州三镇的边备情况。”
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殿试刚结束,按理皇上该忙的是阅卷、传胪、恩荣宴。”
张居正继续说:
“但他第一个召见的是兵部。而且是杨博……兵部尚书,不是侍郎,不是郎中。皇上亲自点名要杨博。”
沈默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放榜刚过一天,皇帝不忙着接见新科状元,先把兵部尚书叫过去谈边备。
“徐阁老昨天在值庐里待了一整夜,青词一个字没写。”
张居正看着沈默的眼睛:
“他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的学生在殿试上写了权之所在,利之所在,奸之所在,而皇上在试卷旁边画了一个圈……你觉得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沈默沉默了足足三息。
“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皇上在告诉他们,他看到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张居正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沈默认出来了。
这是他让人散在北京城各处的那些册子中的一本。
“这是第几本?”沈默问。
“第四十七本。我在都察院的门槛上捡到的。”
“都察院?”
“对。现在你的小册子,已经在六部九卿的堂官手里轮了一圈了。没有人知道来源,但每个人都在猜。”
张居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警告的情绪。
“你的册子写得很好。真好。没有一个字是你说的,没有一个罪名是你定的。但每一个读完它的人,都会在心里生出一个名字。”
他盯着沈默。
“问题是,严家的人也在读。”
沈默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那册子上没有一个字是我的笔迹,没有一个字不是邸报上的原文。”
“就算严家的人把它拿到大理寺去告,也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沈默说的没错,但他总觉得这个人太过镇定了一些。
“张先生,你相信一件事吗?”
“什么事?”
“只把账算清楚了,有些人就藏不住。”
“那些册子看起来是传政治信号,但它做的最核心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把公开的邸报,用时间线排起来。”
“排起来之后呢?”
“排起来之后就是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大明嘉靖朝编年实录。”
“读这本书的人会发现一个问题,账面是平的,但仓库是空的。银子的数字都在,但银子不在该在的地方。”
张居正不是没有见过聪明的策论,不是没有见过犀利的奏折,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沈默这样的方法:
把矛盾放到公开信息里,让天下人自己发现真相。
这太可怕了。
“我会记住你说的这些。”
“但今天我叫你不要写新的册子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让那些册子变得多余。”
张居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地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杨博奉诏进宫。”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风中吱呀一声合上了。
……
西苑,永寿宫值庐。申时初刻。
杨博已经在值庐外等了快两刻钟了。
他是兵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按制应该直接进殿面圣。
但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传话出来,说皇爷还在万寿宫的静室里打坐,让他在值庐候着。
候就候。
杨博在二三十年官场中别的不擅长,候是最擅长的。
值庐是西苑供官员等待召见时歇脚的一排平房,进门是一张长案,几张方凳,墙上挂着一副嘉靖亲笔写的大字……清心寡欲。
杨博找了个靠墙的方凳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两份文书,放在膝盖上。
一份是宣府总兵四天前送来的紧急塘报,俺答汗的骑兵在张家口外集结,人数约三万,随时可能叩关。
另一份是宣府镇军需清册……上个月由户部拨付的加饷二十万两,押运官声称已如数解到,但实收数目是十二万四千两。
少了七万六千两。
杨博把清册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了。
每一个数目都对,户部支出二十万两,账面上分毫不差。
通州漕运司的过境记录也对,二十万两,装了四只木箱,每只五万两,由一队兵士押运,出了通州往西走。
但到了宣府开箱清点,四只木箱里只剩十二万四千两。
沿途损耗……押运官是这么写的。
损耗?二十万两银子从通州运到宣府,走的是驿道,沿途有驿站,有驻军,有巡检司。
每过一个关卡都要验封条、点数目、签护票。
每一个环节都有文书为证。
七万多两银子就这么凭空蒸发了,谁信?
但往年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严嵩当政二十年,边饷从来就是一本糊涂账。
少三四成是惯例,少五成也不稀奇。
宣府总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严家的人他得罪不起。
户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户部尚书高燿在重大事项上从来不会和严世蕃唱反调。
兵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杨博的脸皮足够厚,厚到能把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当成日常。
但今天不一样。
殿试刚结束,一甲三人的策论都在绕着圈骂严家,连皇帝自己都在策题里写上了政之蠹莫大于窃权……再不把这件事捅上去,错过的就不是一次机会,而是一个朝代。
杨博把两份文书放回袖子里。
这时候吕芳来了。
吕太监没有笑。
“杨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