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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嘉靖独自站在永寿宫的废墟前面。
大火烧过之后,这里一直没有清理。
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碎瓦砾铺了厚厚一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已经长了半尺高。
几只乌鸦蹲在残存的半截梁上,看见有人来,嘎嘎叫了两声飞走了。
嘉靖站了很久。
吕芳远远地候在二十步开外,不敢靠近。
他想起嘉靖二十一年10月21日那个晚上。
十几个宫女摸黑爬进他的寝殿,把一根打了结的丝绳勒在他脖子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挣扎了,但那些宫女勒得死死的,他喊不出声。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崔氏和朱氏两个宫女中途害怕跑出去报了信,他就死在那张龙床上了。
从那以后他就搬进了西苑,二十年没有回去。
二十年。
他把朝政交给严嵩,把国库交给严嵩,把满朝文武交给严嵩。
天下人都在骂他昏庸,骂他不上朝,骂他信道不治国。
但他自己知道,不上朝不是不管。
他只是换了一种管法。
严嵩就是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盾牌。
严嵩替他弄钱。
修万寿宫的钱、养道士的钱、赏赐大臣的钱、维持整个西苑运转的钱。
这些钱户部拿不出来,但严嵩能拿出来。
因为严嵩知道哪些人能捞,哪些人能挤。
严嵩替他挡骂。
每当天下人骂朝廷腐败、骂国事日非的时候,骂的都是严嵩,不是他。
他就是躲在严嵩背后的那堵墙。
严嵩也替他办脏事。
杀杨继盛的是严嵩,逼死沈炼的是严嵩,排除异己的是严嵩。
他不需要开口,严嵩就知道他要什么。
这样的臣子,用着顺手,但用久了也会出问题。
问题是严嵩老了。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还把他儿子严世蕃推到前台来。
严世蕃没有他爹的谨慎,做事张扬,结仇太多。
更要命的是,严嵩老了以后,开始在意身后名了。
他想当太平宰相,不想再当奸臣。
一个不愿意继续背骂名的奸臣,对嘉靖没有用。
所以严嵩必须走。
但走的方式不对,有人替嘉靖把他赶走了。
嘉靖抬起头,看着废墟上方灰蓝色的天空。
北京的夏天,天暗得很慢,西边还残着一线橘红。
他心里对自己说:朕不是叹息严嵩。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臣,搁在历朝历代也该退了。
朕叹息的是,朕睁着眼睛,却看不清底下的水有多深。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
嘉靖元年,他十五岁登基。
一个人从湖北安陆来到北京,满朝都是杨廷和的人。
他用了三年时间,通过大礼仪之争,把杨廷和打掉,把满朝旧臣换了一茬。
那时候他看得清楚,每一个人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现在他快六十了,他看不清了。
不是因为眼睛花了。
是因为二十年不上朝,他的眼睛只有严嵩这一条线。
严嵩替他看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现在说不上来。
“有人在逼着朕换眼睛,朕还不知道他是谁。”
又站了一会儿,吕芳蹑手蹑脚地过来:
“万岁爷,天凉了。高拱已经到了,在偏殿候着。”
嘉靖没有转身。“让他等着。”
“是。”
“还有,把偏殿的灯灭掉。只留一盏。”
吕芳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
只留一盏灯,高拱看不清皇上的表情,但皇上看得清他的。
这是审人,不是见臣子。
戌时二刻。
高拱跟着一个小火者穿过西苑侧门,在黑暗的游廊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西苑的夜很静。
静得只剩脚步声和远处太液池的蛙鸣。
游廊的檐下挂着灯笼,但每隔三盏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得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高拱的官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从接到宫里的口信那一刻就开始出汗。
皇上已经多少年没有单独召见过外臣了?
他是裕王府的讲官,皇上忽然召他,不是敲打就是试探。
而不管是敲打还是试探,都跟裕王有关。
小火者把他带到一扇门前,停了步。
“高大人请。”
高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内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北墙的案上,灯焰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整个殿里的影子都带得摇摇晃晃。
嘉靖坐在灯后,穿的不是龙袍,是一件灰蓝色的旧道袍。
面前没有龙案,只摆了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
这个布置让高拱的心更沉了。
这不是君臣奏对的格局,这是两个人的谈话。
但越是亲密的形式,意味着越危险的内容。
“臣高拱,叩见陛下。”
高拱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起来。”
嘉靖的声音从灯后传来。
“坐。”
高拱不敢坐。
“朕让你坐。今晚没有君臣,朕就是问你几句话。别人看不见。”
高拱这才坐了,只坐了蒲团的三分之一,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嘉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几上。
“高拱,你给裕王府拟的那份条陈,朕知道了。”
高拱的脸色骤变,身子一矮又要跪下去。
嘉靖抬手止住他。
“不用跪。裕王是朕的儿子。你是他的讲官,替他拟条陈是你的本分。朕不是因为这个叫你的。”
高拱重新坐好,但手已经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朕叫你来,是问你一件事。”
嘉靖的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露出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倒严这盘棋……裕王下了多少?”
高拱浑身一震。
“陛下!裕王殿下从未介入过倒严!臣以性命担保……”
“朕没说裕王下了。”
嘉靖打断他。
“朕问的是……裕王府里的人。没有人下棋是一个人下的。总得有帮手。裕王身边有没有帮手,你比朕清楚。”
高拱的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敢说没有,那是欺君。
但也不敢说有,那就是把裕王卖了。
嘉靖看着他沉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需要答案了。
沉默就是答案。
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