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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上写着字,是父亲的字迹。
横画收笔时有往上挑的习惯,竖画偏长,撇捺舒展,看起来实在眼熟。
他在那些从海边小镇带回来的笔记本上见过,在周念那幅老槐树的画布背面见过,在老宅全家福的背面见过。
这个字,追了他两年。
信的第一行写着:我儿叶昕。
叶昕握着那沓纸,一时之间,他的手指在抖。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
他紧接着低下头,继续看。
“我儿叶昕。”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但我还在,这封信写于三十年前,那时候你才五岁,刚学会骑自行车,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你,心里想,这个孩子像我。”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有陪你长大,没有教你骑车,没有在你摔倒的时候扶你,我把那些数据看得比你重。”
“后来我想明白了,数据可以再找,儿子只有一个。”
字迹在这里停了一下,墨迹有一些洇开了,像水滴落在纸上。
叶昕的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洇开的墨迹,竟然是湿的。
这怎么会?
他抬起头看着叶正清。
叶正清说:“这封信不是三十年前写的,是三天前写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我给沈渡写了一封信,让他转交给你。”
“他把它藏在那个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他以为我会死,但没死。”
“他以为你们不会找到他,但你们找到了。”
他停了一下。
“你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把信给我,让我自己交给你。”
叶昕看着那行洇开的墨迹,墨迹是湿的。
因为叶正清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
虽说父亲的爱是没有声音的,但他到底还是就此感动了。
想到这叶昕审了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的封口已经被撕破了,火漆碎成了几小块,掉在地上。
他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你等了三十年,等沈渡快死了才回来?”
叶正清说:“因为沈渡不死,陈渡不会把数据交出来。”
“陈渡只听沈渡的。”
“沈渡让他藏,他就藏;沈渡让他还,他才还。”
他看着陈渡。
陈渡站在煤油灯旁边,灯芯上的火苗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陈渡说:“沈渡是我老师。”
“他教我做的事,我做了三十年,他让我还,我就还。”
K-00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箍住。
她把地图夹在腋下,看着叶昕。
K-00说:“数据还了,网收了。”
“剩下的,是你们家的事。”
她走到暗门前,停下来。
“安岁岁,304那把钥匙,放在你家门口的脚垫下面。”
她走了。
陈渡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正清。
陈渡说:“叶老师,您欠他的,不止三十年。”
他走了。
地窖里只剩下叶昕,安岁岁和叶正清。
三个人,一盏煤油灯。
灯芯上的火苗跳了几下,然后稳住了,把墙上的影子照得像一幅静物画。
叶正清走到叶昕面前。
他比叶昕矮了半个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随之伸出手,非常想摸叶昕的脸,可惜手停在半空中,但是没有落下去。
叶昕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样看着他。
叶正清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叶正清说:“你恨我。”
叶昕说:“不恨。”
叶正清说:“那你在等什么?”
叶昕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伸出手,把叶正清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瘦,骨节粗大,皮肤像干燥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
他说:“等你回来。”
叶正清的眼睛红了,没有哭。
他把叶昕的手握紧了。
安岁岁站在旁边,看着叶昕和他父亲的手握在一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贝壳,握在手心里。
贝壳已经不凉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像一颗小小的、温润的心脏。
他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身走向暗门。
走到门口,然后就停了下来。
安岁岁说:“叶昕,我在外面等。”
他走了。
暗门也关上了。
地窖里只剩下叶昕和叶正清,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
方警官站在钟楼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一直都没有点火。
安岁岁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安岁岁一眼,然后索性把烟塞回烟盒。
他开口便说道:“里面怎么样?”
安岁岁说:“叶正清在,他们父子在说话。”
方警官把烟盒放回口袋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照得通明。
方警官说:“陈渡和K-00呢?”
安岁岁说:“走了。”
方警官说:“不抓了?”
安岁岁说:“他们自己会来。”
安岁岁靠在钟楼的门框上,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路灯看。
贝壳的内侧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的涟漪。
他把贝壳举高了一点,然后只见灯光从另一侧透过来,把贝壳照得半透明,上面的纹路变得更清晰了。
他把贝壳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老宅的门在夜里关上了。
叶昕没有回去,叶正清也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方警官的手下在钟楼周围搜了一圈,没有发现陈渡和K-00的踪迹。
最后,无奈之下,方警官说了一句。
“收网不是一天的事,是一步步来的。”
深夜,墨玉在安全屋里收到了安岁岁的一条消息:“网收了,明天回去。”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灯随之关了。
安屿在婴儿床里,呼吸很轻很慢。
她把手伸进婴儿床里,碰了碰他的手指。
这次他攥住了她,攥得很紧,指甲嵌进她的皮肤里,掐出五个月牙形的印痕。
她没有抽手,等他自己松开。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漆黑的田野。
远处那道很细很细的光还在地平线上,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