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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降落的时候，杨娜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地表。
灰色的地面上，两片巨大的城市区域亮着灯。
建筑密密麻麻，道路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工厂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穹顶农业区反射着淡蓝色的光。
“这就是枯木星？”杨娜问。
“对。”周周也在看，“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空的。”
“三个月？”
“三个月。”
飞船停稳，舱门打开，乘客们开始往外走。
周周和杨娜拖着行李下了船，一出舱门，就看见停机坪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裤子上有几道灰尘印子，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们出来，抬了抬下巴。
“林洛！”杨娜眼睛一亮，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
林洛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
“还能走这么快，看来身体是真好了。”
周周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才六十多。”林洛说，“你们俩加起来都快我四倍了。”
“别提年纪。”杨娜摆摆手，“提起来就觉得自己是个老怪物。”
林洛笑了一声，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先去我那儿。”
三人往停机坪外走，杨娜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这地方建得挺快啊。我看资料说你们三个月前才开始动工。”
“快是快，但还没完。”林洛说，“你们看到的这些，只是主体框架。很多细节还在补。”
“已经很厉害了。”周周说。
她们走出停机坪，外面停着一辆运输车。
车身上有划痕，轮胎上沾着泥，后备厢敞着口，里面堆着几个工具箱。
林洛把行李箱扔进后备厢，拍了拍手。
“上车。”
杨娜看了一眼车子。
“你就开这个？”
“怎么了？”
“我以为你这个盟主，怎么也得有辆专车。”
“专车是什么车？”林洛拉开驾驶座的门，“能开就行。”
周周坐进副驾驶，杨娜坐后排。车子发动，沿着主路往城区开。
路两边是刚建好的建筑，墙体还很新，有些窗户还没装玻璃。工地上有工人在干活，机械臂在拼装墙板，运输车来回地跑。
杨娜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
“林洛。”
“嗯？”
“能看到我们俩还活着，是不是挺意外的？”
林洛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前面的路，手搭在方向盘上，过了几秒才说话。
“意外倒不至于。”他说，“但确实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时间过去太久了。”林洛说，“很多人都没了。”
车里安静了一下。
周周看着窗外，没说话。
杨娜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了一点。
“你说的那些人，我们也认识。”
“我知道。”林洛说，“所以看到你们俩还在，我觉得是件好事。”
“我们也觉得是好事。”周周转过头，“三年前我们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跑到枯木星来看你。”
“那就多看看。”林洛说，“这地方还在建，但能看的东西不少。”
车子开进一号城的居住区，路两边的建筑变得密集起来。有住宅楼，有学校，有诊所，有食堂，路灯沿着道路一直延伸到远处。
杨娜看着那些建筑，忽然问了一句。
“你住哪儿？”
“前面。”林洛说。
车子又开了五分钟，在一栋独立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栋两层的房子，外墙是灰白色的，没有什么装饰，窗户是标准的方形，门口有一小块空地，地上铺着防滑砖。
房子旁边有一棵刚种下的树，树干还很细，叶子不多。
林洛熄了火，推开车门。
“到了。”
杨娜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你是人类星际联盟的盟主。”
“对。”
“就住这个？”
“怎么了？”林洛走到门口，按了一下指纹锁，门开了，“不够住吗？”
周周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也看了一眼房子。
“确实挺朴素的。”
“朴素什么。”林洛推开门，“该有的都有。”
三人走进屋里。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块屏幕挂在墙上。厨房的台面很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冰箱贴着墙角放着。
杨娜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
“就这些？”
“不然呢？”林洛把她们的行李箱放在门口，“你以为我住的地方得有多大？”
“我以为至少得有个办公室，有个会客厅，有个什么指挥中心之类的。”
“指挥中心在主楼。”林洛说，“我回家就是睡觉吃饭。要那些干什么。”
周周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手摸了摸沙发的扶手。
“这沙发是标准款吧？”
“对。”
“跟居民区发的一样？”
“一样。”
杨娜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又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
“你这房子，跟外面那些住宅楼里的单元房，有什么区别？”
“多了一层。”林洛说，“还有个院子。”
“就这些？”
“就这些。”
杨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
“行吧。”
林洛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壶水倒了三杯。
“你们俩先坐会儿。我去叫人送点吃的过来。”
“不用麻烦。”周周说。
“不麻烦。”林洛把水杯放在桌上，“你们刚下飞船，肯定饿了。”
他走到门口，拿出通讯器说了几句，然后回到客厅。
杨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林洛。
“你这个盟主，当得挺随便的。”
“随便什么。”林洛在沙发对面坐下，“该干的活都干了。”
“我是说你这个住的地方。”杨娜说，“你好歹是个盟主，住得跟普通人一样，不觉得有点那个吗？”
“那个什么？”
“就是……”杨娜想了想，“不够气派？”
林洛看了她一眼。
“气派有什么用。”
“至少让人觉得你是个领导。”
“我是不是领导，不是靠房子证明的。”林洛说，“我要是干不好活，住再大的房子也没人服我。我要是干得好，住这儿也一样。”
周周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
杨娜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洛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
“林城主，您要的饭。”
“放这儿吧。”林洛接过保温箱，“谢了。”
“不客气。”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洛把保温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三份盒饭。米饭，炒菜，汤，还有一小碟腌菜。
杨娜看了一眼盒饭。
“这就是你平时吃的？”
“对。”林洛把盒饭分给她们，“食堂送的。”
“食堂？”
“嗯。居民区的公共食堂。”林洛说，“我一般都在那儿吃。有时候忙，就让人送过来。”
周周打开盒饭，看了看里面的菜。
“这个菜做得还行。”
“食堂的厨师是从地球招过来的。”林洛说，“手艺不错。”
三人开始吃饭。
杨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林洛。
“你这个盟主，真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我以为你住的地方得很大，很豪华，有很多人伺候你。”
“那是以前地球上那些当官的。”林洛说，“我不是那种人。”
“我看出来了。”杨娜说，“你这个人，还是以前那样。”
林洛没接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洛收拾了桌子，把盒饭的空盒子扔进回收箱。
杨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
“林洛，我们能出去转转吗？”
“可以。”林洛说，“你们想看什么？”
“就随便看看。”杨娜说，“看看这里的人都住什么样的房子。”
“行。”林洛拿起外套，“走吧。”
三人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居住区深处走。
路两边是一排排的住宅楼，每栋楼六层高，外墙是统一的浅灰色，窗户明亮，阳台上有人晾着衣服。
楼下有小孩在玩，有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年轻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杨娜看着那些楼，又看了看林洛。
“这些就是普通居民住的？”
“对。”
“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林洛走到其中一栋楼前，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林城主？”
“打扰一下。”林洛说，“我带两个朋友过来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女人赶紧把门打开，“快进来！”
三人走进屋里。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单元房。
客厅里有沙发、桌子、屏幕，厨房在一侧，卧室在另一侧。
家具都是标准款，但摆得很整齐，墙上贴着几张照片，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
杨娜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然后转头看着周周。
周周也在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这个房子，跟林洛住的那个，好像差不多。”
“对。”杨娜说，“就是小了一点。”
“但该有的都有。”周周说。
中年女人站在旁边，笑着说：“我们刚搬过来两个月。以前在地球住的是临时棚子，现在住这个，觉得特别好。”
“房租贵吗？”杨娜问。
“不要房租。”女人说，“只要在这儿工作，房子就免费住。”
杨娜愣了一下。
“免费？”
“对。”女人说，“林城主说了，只要愿意干活，就有房子住，有饭吃，孩子上学也不要钱。”
杨娜看了一眼林洛。
林洛站在门口，没说话。
周周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的街道。
“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吗？”
“对。”女人说，“大家都一样。”
三人又在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告辞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杨娜一直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洛。
“林洛。”
“嗯？”
“你住的那个房子，跟这些普通人住的，真的差不多。”
“对。”林洛说，“都是标准建筑。”
“你是盟主。”
“我知道。”
“你就不觉得，你应该住得好一点？”
林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要是住得比他们好太多，他们会怎么想？”
杨娜没说话。
“他们会觉得，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林洛说，“他们会觉得，我是来管他们的，不是跟他们一起干活的。”
“可是你确实是管他们的。”
“我是在带他们干活。”林洛说，“不是管他们。”
他看着远处的那些建筑。
“这些人，从地球跑过来，拖家带口，就是为了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我要是住得比他们好太多，他们心里会不平衡。我住得跟他们差不多，他们就会觉得，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周周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住那个房子。”
“对。”林洛说，“够住就行。”
杨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林洛，你还是以前那个林洛。”
林洛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是。”
三人继续往回走。
路灯亮起来，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推着车去商店买东西。
杨娜走在路上，看着那些人，忽然说了一句。
“这个地方，真的不错。”
“还在建。”林洛说，“以后会更好。”
“我相信。”杨娜说。
周周走在旁边，拿出录像设备，对着街道拍了几张。
“这些素材，够我们剪一期视频了。”
“标题想好了吗？”杨娜问。
“想好了。”周周说，“就叫'盟主住的房子，跟我们一样'。”
林洛听了，笑出声。
“随便你们。”
三人走回林洛的房子，天已经完全黑了。
杨娜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又看了看旁边那些住宅楼。
“林洛。”
“嗯？”
“你这个盟主，当得挺好的。”
林洛推开门。
“进来吧。明天带你们去看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