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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滔滔江水浑浊泛黄。
叶辞随着众人回来了。
江岸滩头,往来的挑夫丶脚夫如蝼蚁般往复穿梭,将漕船卸下的货物尽数搬往岸边商号。
人声嘈杂,车轮碌碌闷响揉作一团,混杂着传入耳中。
看着眼前的市井气,叶辞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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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去看过沈老爷子了。」
既是路过外城,叶辞觉该去看一看这位老者。
毕竟自己其实是他家供奉,即便自己抱丹六重,但若没有当初沈家相助,自己也不会有今天。
做人,应当记别人的情分,这跟利益无关……
想着,想着,他随着其余弟子们踏上码头,然后……瞳孔微微缩起。
码头临江的长杆连绵林立,往日只悬些告示幡旗,今日却挂满了人头。
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数十颗,悬在萧瑟的江风里。
血色早已半干,暗沉的黑褐血痂顺着木杆纹路蜿蜒向下。
江风呼啸而过,吹那些头颅轻轻摇晃,无声无息。
「怎么了?」
叶辞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一般这种斩首,必然是以儆效尤,放在江边许是跟码头上的事有关。
但他也没有多问,与浑身叮当乱响的莫荷裳告别,独自前往沈家。
他脚程很快,路过闹市区,穿过一片僻静巷陌,刚踏入沈宅,刚好瞧着陈管事走出来。
「叶供奉,您怎么回来了?」
「哦,从千山岛回来,顺便瞧瞧沈老爷子。」
陈管事连忙跟在身后,边走边问:
「我听人说千山岛事情非同小可,三宗弟子一起出动了,好像还出了什么大事,简直不了。」
「是的。」
叶辞点头道:「我也发现很乱,到处乱杀,抱丹武夫死的跟不要钱似,压根不知谁是谁……」
+:
「乱杀……」
陈管事听心中微惊。
两人穿过一进院落,今日很冷清,没看到那个浮夸的吴坦。
往常,他肯定会飞奔过来。
按说沈家虽是败落,但还有少许生意,几个暗劲客卿都还养着。
两人刚踏进后院,就听见里边传来声音。
「沈老爷,我们是诚心请您重出江湖,这单生意绝对能做。」
「方老爷,沈某岁数真大了,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剩下这点家资颐养天年便好,平日溜溜鸟挺好……」
听两人交谈,应是有人想拉沈老爷做生意。
进了门,那位方老爷瞧见叶辞,慌忙作揖:
「叶供奉!」
他们这些外来家族的商户家主,几乎都认叶辞,见状便连忙拱手。
沈万舟开口道:「方老爷,我跟叶供奉还有事要说,您先回吧……」
被下了逐客令,那人露出无奈之色,只作揖离开。
叶辞进了院子。
沈老爷精神头十足,手上捻着鸟食正在逗鸟,见到叶辞立刻随手将鸟食放在手心,握上拳头。
「叶小哥儿,好久没回来了。」
「近日去了趟千山岛,原还想替沈家找出谁截了商船,没想到千山岛的事闹很大,死了很多人。」
「我听说了一些,这些日子,茜儿还很挂念你,怕你出事了呢……」
「她人呢?」
「在书房读书。」
沈万舟将鸟笼挂在起,对陈管事道了声:
「老陈,去备马。」
备马?
说完,沈万舟又开口道:
+:
「走,进屋。」
「沏壶茶,咱聊聊。」
两人进了屋,沈万舟亲自沏茶。
看着他的背影,叶辞顺口问道:
「老爷子,方才我在码头,见临江长杆之上悬了数十颗人头。不知外城究竟出了何等大事,需要当众以儆效尤?」
「你说的是那些人啊。」
「死不冤,私贩私药,荼毒武夫。」
「怎么回事?」
「等老陈过来,咱们有两件事要说,恐怕还你帮忙参详参详。」
「嗯?」
「」「」「小」「说」「网」「首」「发」「」「」「」「」「」「」「.」「」「」「」
人老成精,像沈万舟这种老头子对很多事极为敏感,见他郑重,想必是有重要的事说。
不多时,陈管事进来,道了声:
「老爷,马备好了。」
「嗯,老陈,刚刚叶供奉询问码头上枭首示众那些人是何缘由,你说说……坐下说……」
陈管事闻言,便也拽了张凳子过来。
几人坐在一起。
陈管事砸吧了一声嘴,揉住眉心开口,道:
「汪涯丶吴坦,都死了。」
「……」
叶辞怔了下:「怎么死的?」
「自己服药服死的。」
叶辞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你瞧见码头枭首的尸首,都是私药贩子,武衙拿不住头子,便把有关的人挂在城外,以儆效尤,企图震慑。」
「私药……」
+:
叶辞想起,之前在万木院也见过有人用了私药,后被送往丹堂。
沈万舟道:「老夫经营生意多年,假药劣药倒也经手过,但这劣质丹药大多只是无效,可这次却不一般。」
「前些日子,武城黑市多了不少廉价丹药,吴坦他们以前吃的都是淬血的丸子,哪里吃起正儿八经的丹药,瞧着便宜就买了。」
陈管事接口道:「老夫对药理颇有研究,所以老吴买回来之后未敢服用,而是让我研究了几日。」
「老夫解析其中原料,虽不清楚配比但也能分辨无毒无害。」
「吴坦拿去用了,莫说,效果相当不俗,他本在早年叩关失败,结果,却在连续用丹之后有叩关之兆。」
叶辞眸色一凝:「叩入化劲?」
「对。」
陈管事点头,语气沉重:「用了十几枚丹药之后,他还真成了,结果就在约莫一个多月前,被发现死在床上,老夫检查发现他经脉寸断……问题是,他似乎是自行震断的!」
叶辞面露凛然,随后问道:
「汪涯也是如此?」
沈万舟摇头。
陈管事道:「老汪本就是化劲,他用的是一种『聚气丹』,卖丹药的人说能叩关抱丹,这老小子竟是信了。」
「跟吴坦在一处拿的药……」
「他估摸着想跟我显摆,所以竟没告知于我,等吴坦出事,他才将聚气丹拿给我看。」
陈管事蹙眉:「老夫依旧未解出任何有毒之物,但……有了吴坦前车之鉴,汪涯便停了丹药,但是……」
「但是如何?」
「停药三日,气血逆流丶丹田崩碎,实力一泻千里,十日前,脏腑忽然衰竭,当场毙命。」
说着,陈管事从袖口中摸出一枚丹药。
「你瞧瞧,听说万木院不少弟子都有研习丹道……」
我可没学过……叶辞还是将丹药接过,稍微看了一下,便打算递还过去。
就在这时,叶辞忽地觉有些右臂微微有些触感,如同蚂蚁叮咬一般。
这感觉一闪而逝。
「嗯?」
叶辞又将丹药拿在手中,仔细凝视,依旧毫无所获,便将丹药还了回去。
+:
「似乎,有血气的成分……」
他只能出这个结论。
没想到,陈管事的脸上就浮出思忖之色,觉叶供奉给了他莫大的启发。
「老夫回头再仔细研究一二。」
叶辞问:「这等毒丹,那岂不是要死很多人?」
沈万舟摆手:「流传不广,大部分都是汪涯丶吴坦他们这种没多少根基的。」
「真正大户人家,谁用这些药?」
「私药本就没有保障,只是,这一次我觉有蹊跷……」
陈管事接口道:「往常,私药压根不是这般卖的,即便无效也不会死人,这次就像有人炼制出的新药,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作用。」
他压低了些声音:「武衙为何将一些人枭首示众的缘由,一来是之前一些私药出了问题,二来,近日又有一些私药出现,但……好像不会吃死人了,但武衙好歹有所作为,给出预告。」
此时,沈万舟才开口道:
「小老儿刚刚说有两件事想跟你商量,第一件便是这事儿……总觉眼皮乱跳,怕这武城也不安生,好像要出事似。」
叶辞一听,便问道:
「沈老爷可有什么打算?是想离开武城,譬如去江陵,亦或者松江……」
沈万舟怔了一下,端起茶盏,旋即又放下:
「罢了,这天底下恐怕没有多少好地方了。」
「如今外边乱的很,四处皆有匪患,即便武城周遭也难幸免,当年,家中有个化劲武夫便足以震慑一地,大家彼此守着规矩,如今乱世,皆是以武谋财,老夫……这是想请小哥儿这位抱丹武夫照拂,万一有事还请帮沈家说句话。」
「这是自然。」
考虑了一下,叶辞从怀里取出万木院的令牌,道:
「若有事,便遣人去万木院寻我。」
「那真是谢过了!」
沈万舟脸上浮现一抹喜色,接过令牌,随即苦笑:
「沈家其实请不起你这等武夫了!」
其实,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担心叶辞是那种心气高的人。
像抱丹四五重的高手,那就跟神仙似,未必还肯照拂沈家。
+:
叶辞笑着开口:「你我也算共患难,不必太过客气,是走是留,悉听尊便。」
「哈哈哈……」
沈万舟不由笑了起来,捋须道:
「知道叶小哥儿义气,小老儿哪里好走,如今资产不多,剩余的一些都在武城周遭,世道不好,连变卖都成问题。」
说到这里,他靠着窗户看了看日头,这才对陈管事说: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去哪?」
「之前茜儿在府城附郭小县买的一座山,本想用来种药材的,后来没钱了便荒在那里。」
「前阵子,老汪丶老吴都过世了,乾脆就把他们安葬在山里了。」
「去祭拜?」
「假装去祭拜。」
沈万舟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事儿我连茜儿都没说,只有我与老陈知晓,本来老汪知晓,可是他出了事。」
「何事?」
「老吴头七那天,是我跟老陈丶老汪去的,说起来很巧,那日老吴的纸钱被风吹的到处乱飞,老陈担心引起山火,便跟老汪在山中多转悠了会儿,发现了一件宝贝。」
「一个大铜匣子。」
沈万舟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陈管事将声音压的低低的:
「老夫和汪海都是化劲修为,抱不动,打不开。」
「于是,埋起来了。」
「去看看。」
陈管事道:「叶供奉是抱丹修为,试试能不能打开。」
「还有这等事,化劲武夫搬不动的铜匣子?」
叶辞惊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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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到了地方,已是黄昏时分。
整座山看起来阴沉沉的,周遭虫鸣不断。
三人背着纸钱,提着灯笼,就像是来祭奠似上了山。
这片山头荒废久了,依稀能从地上的规划看出早年是种过药草的,只是如今被半人高的野草覆盖。
几人走了一段,看到不远处有两座新坟。
「还在前边。」
陈管家熟门熟路领着,一路往西,不多时停在一片错落的黑石堆前。
「就是此处。」
面前是数块巨大的山石,陈管家半蹲下身,双掌贴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身形微微一震。
低沉的闷响从石下传来,巨石被他稳稳抱开。
「当时这边足有这么大一个坑,这后边都是我跟老汪填的。」
陈管事双手比划了一个浑圆,也不知究竟是多大的坑。
很快,陈管事就刨开了土坑,露出里边所谓的铜匣子。
说是匣子,但不算很规整,形质古怪的很,有点像现代的骨灰盒。
尺寸也不对劲,长约三尺,宽一尺二寸,高一尺有余。
似是玄铜铸造,上面是暗沉的青黑锈迹,没有纹路,也没有字迹。
晚风掠过荒山,吹灯笼火苗簌簌晃动。
铜匣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泛着冷沉沉的。
叶辞随手想将它抓起来,略一用力,手臂却一下滑开,将手扬的老高,那铜匣却跟嵌在地底生了根似。
陈管家站在坑边,神色郑重:「我与老汪填埋之时,这铜匣便牢牢嵌在坑心,搬之不动,挪之不移。」
话音落下,叶辞乾脆俯身探入坑中,双手稳稳扣住铜匣两侧。
入手一片冰凉。
叶辞微微沉气,双臂发力,周身真气流转,双臂猛地发力。
呼——
+:
双臂再次滑开,扬的老高。
沈万舟发出惊咦:「练武之人喜欢说恨天无把,恨地无环,这铜匣子怕就是环,居然叶小哥儿都拿不出来。」
「见鬼!」
叶辞也觉怪,稍作调息,接过陈管事手上的灯笼,凑过去仔细观察。
这铜匣没有锁扣,上下函身中有一道缝隙……
若不是这道缝隙,估摸着沈老爷会说这是铜棒子。
叶辞考虑了一下,五指牢牢扣住铜匣上下边缘,腰背绷紧,浑身劲力尽数灌于双臂,猛然扭曲掰扯。
只听一声沉闷声响炸开,坑底发出如同炸雷的闷响,土石纷飞。
可那铜匣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未曾裂开。
「应当不是蛮力可以打开的,我跟老汪来过两趟,推丶抬丶撬丶震,皆是无用。我两以化劲掌力狠狠轰击匣身,别说砸开,连一道印痕都未曾留下。」
「咱们俩还往下挖了一截,最后越陷越深……反正就是抬不起来,而且颇为古怪。」
「你想,按说这匣子是因为重量太大,那泥土要么承不起,要么我二人断然挖不开底下泥土才对,你试试……底下可以挖开,但你抱不起来。」
「还真是……」
叶辞眉头微蹙,改换姿势,一手抵住匣底,一手扣住匣盖,交替发力反覆掰扯,左右推拉,前后摇晃。
任凭他如何施力,始终固若金汤。
「确实怪,这铜匣看似只有一具外壳,又无钥匙锁扣……」
叶辞坐在铜匣上,将灯笼丢在一旁,抬起头看向沈万舟,又好气又好笑:
「沈老爷,人家地里长药草,你家地里给大地长个环吗?」
「像是别处飞来的。」
陈管事道:「我见着时,周围还有不少新土,应当是从别处飞来的。」
「飞来的?」
叶辞抬头望向天空,心道,能从哪里飞来呢?!
就在这时,沈万舟忽地开口:
「小哥儿,你在发光。」
「嗯?」
+:
陈管事也惊讶道:「你身上有什么?」
「有什么?」
叶辞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将衣襟扯开了一些,露出里边包好的三角旗。
居然真在发光。
嗯?
叶辞没作犹豫,将三角旗从身上扯出来。
看起来破破烂烂,却散发莹莹光辉。
沈万舟这老头满眼新鲜,啧啧称:
「叶小哥儿越来越非凡了,身上的物件都是小老儿没见过的。」
陈管事问:「这是何物?」
叶辞考虑了下,还是如实告知:「从千山岛一个魔门高手身上缴获的。」
「哦……」
陈管事不明觉厉,道:「魔门手段诡谲,此物莫不是魔门之物,里边会不会藏着莫大凶险,咱还是埋上不开了。」
他还想多活几年。
怕很。
沈万舟一听,也是开口劝道:
「算了,咱们把埋起来了,勿要招惹魔门之人。」
叶辞心里清楚手中三角旗乃是仙古遗宝。
考虑了一下,他用三角旗包裹住那铜匣,拽了拽……
几乎在瞬间,那铜匣移动了些许。
但也在这一瞬间,他掌中的三角旗刺啦一声碎掉。
几人面面相觑。
再看那三角旗,并无半分光泽。
叶辞怔住。
又亏了一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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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自己未来的传家宝,就毁在这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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