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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沈婉凝，忽然笑了一声：“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挑拨离间罢了，可惜，孤不怕。”
沈婉凝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银针在灯下闪了一线寒光。
谢怀忱抬手拦住她，目光仍钉在太子脸上：“崔三后院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太子不答，他把脑袋往香案腿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嘴里只是嘿嘿地笑。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像有人拿指甲刮着铁锈。
沈婉凝恨不得再刺他几针，谢怀忱站起来，走到沈婉凝身边，把她那只手从袖中拉出来，用自己的手包住。
他低声道：“等到了京里，自有法子叫他开口，薛怀远的三尺堂，比你的银针还管用。”
沈婉凝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将银针慢慢收回袖中。
承渊在墙角站着，把太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他看见父亲拦住母亲的手，又看见母亲把银针收回去，心里那口闷气也跟着松了一些。
他悄悄把身子从墙上挪开，往供桌方向走了半步。
谢怀忱余光扫到他，偏过头来，声音放柔了些：“你过来。”
承渊走到他身边。谢怀忱把手里的水碗递给他：“给他喂口水。别让他死了。”
承渊愣了一下，接过碗，蹲到太子面前。
太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承渊，忽然咧嘴笑了：“小娃娃，你爹让你喂我水，你不怕我？”
承渊没有理他，他把碗凑到太子嘴边，倾斜碗沿，一点一点把水喂进去。
太子喝了半碗，忽然咳嗽起来，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把前襟打湿了一片。
承渊把碗收回来，站起来，退到谢怀忱身后。
谢怀忱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说什么。
彭天元走过来，低声问：“将军，那两个守卫嘴也不老实，要不要一并审。”
谢怀忱摆了摆手：“不必，他们只是看门的，崔三和太子才是正经。”
他转头对阿鹤道：“把太子押到里间去，留两个人看着。天亮之前，谁都不许见他。”
阿鹤应声，把太子从地上拽起来。
太子被麻绳捆着，两条腿打着晃，被阿鹤半拖半拽地弄进庙里那间堆放香烛的偏房。
彭天元带人把门守了。谢怀忱走到供桌前，把那碗已经凉透的鱼汤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沈婉凝走过来，低声道：“崔三的人天亮前必到，这里不能久留。”
谢怀忱点头：“天亮之前动身。彭天元断后，我们押太子先走。”
阿鹤从偏房出来，把门带好，走到谢怀忱身边，道：“太子嘴里塞了布，我让他侧躺着，他左边身子动不了，翻不了身。”
谢怀忱道：“辛苦你，今晚你守前半夜，彭天元守后半夜，有什么动静，学夜猫子叫。”
阿鹤点头，自去庙门口坐下。
沈婉凝把药箱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又给承渊铺了个角落让他歇着。
承渊躺在旧蒲团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庙顶那几根被海风蛀空的椽木，听着外头一波一波的浪声。
沈婉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问：“睡不着？”
承渊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她：“阿娘，我们抓到太子以后，是不是可以回京了？”
沈婉凝把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没错，先把太子压回去才是最重要的事，不过你现在的差事，是好好歇着，明天还有路要赶。”
承渊“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沈婉凝没有走，就坐在他旁边，一直等到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
天还没亮，海风从崖下灌上来，把庙里那盏残灯吹得东倒西歪。
沈婉凝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膝上摊着那张莱州城的街巷图。
那图被她翻得边角都起了毛，铜锣巷和城北药铺的位置被她用炭条圈了两道。
谢怀忱从里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面前摆着两碗凉水，谁也没动。
沈婉凝先开口：“太子已经抓了，莱州不能久留，可梁柳月还在崔三后院。我放不下。”
谢怀忱把图从她膝上拿过来，就着最后一点灯光看了一阵。
他的手指从铜锣巷划到城北药铺，又划回海神庙的位置，最后停在图边一处空白上。
他低声道：“你若不放心，让彭天元留下，他带两个人继续盯着崔三的后院，我们押太子回京，等朝里腾出手来，再回头动崔三。”
沈婉凝想了想，把图拿回来，折好塞进药箱侧袋，说：“也只有这样，彭天元在莱州有底子，那两个人也机灵，可他们人手太单，万一崔三发现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谢怀忱道：“我让阿鹤把短哨留给他们，一声长两声短，就是有急事，让他们从海路往南撤，到石浦村找老江的侄子。”
沈婉凝点头，把药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几包防身的药粉，又拿了两只小瓷瓶，一并递给谢怀忱：“你替我交给彭天元，一包迷药，两瓶解药，跟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一旦用了，药性散的快，得赶紧走。”
谢怀忱接过去，起身去找彭天元。
彭天元正在外头安排人轮值，谢怀忱把东西交给他，又把梁柳月的事简略交代了几句。
彭天元接过药包，认真点头：“将军放心，崔三那边，我盯着，那女子若从后院出来，我一定跟住，若她不出来，我就守在崔家后门那条巷子里，只要崔三动她，我就能看见。”
谢怀忱拍了拍他的肩：“你一个人不够，再挑两个可靠的，别都搁在崔家一处，留一个在药铺盯着，两条线都别断。”
彭天元应下，又低声问：“将军，回京的路怎么走？官道上崔三的人不会少。”
谢怀忱道：“走旧运盐路，绕过青州，从山地进济水，到了济水换船，走水路进京。”
彭天元想了想，说：“那条旧路我走过一回，路面烂，但胜在没人。”
谢怀忱点头，转身回了庙里。
承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庙里走出来，站在沈婉凝身边。
他揉着眼问：“阿娘，我们回京以后，是不是还要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