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谢琢望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旋即又归于平静。他重新坐下,心绪奇异地安定下来。他铺开新的纸张,将陈讲师朱笔批注过的地方,以及自己根据批语产生的新的理解与思路,逐一认真地誊录下来。窗外的蝉声依旧聒噪得令人心烦,暑气依旧蒸腾灼人,但他的笔却握得更稳。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挑战未曾减少半分。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足下有根,心中的路也因这份亦师亦友的陪伴与自身日复一日的坚持,而显得愈发清晰坚定起来。
第7章试锋
时近八月初,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日头依旧毒辣,但早晚间已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悄悄浸润着京城的大街小巷。青松书院放了考前三日的短假,让学子们归家自行准备,调整状态。
马车驶入绛霄街,车辕碾过新铺的细沙,发出轻软的簌簌声。长宁侯府的五间兽首大门洞开,灯球火把将门前照得白昼一般,今日是太夫人冥寿,宾客鱼贯,却静得只剩编钟低徊。小厮们一色新鞋,远远瞧见谢琢,便躬身引车入西角门,一句“三少爷安”压得极轻,像怕惊动檐下铜铃。
穿堂里灯火煌煌,锦毯铺地,屏风后女眷的诵经声低而齐,被他一身风尘甩在身后。转过回廊,竹心院的小门半掩,湘竹灯罩透出两团柔碧,石阶被照得似一泓静水。
洗墨早已蹲在门槛上张望,远远瞧见那道青衫影子,蹦起来迎上去,笑得牙豁儿都亮:“少爷可算到了!热水已滚了第三遍,灶上温着鸡茸粥,小的这就去给您舀。”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钻进耳房,袍角带起的风里,混着一点姜葱暖味,把方才一路的冷寂悄悄缝补起来。
稍事安顿,便有嫡母王氏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传话,说冥寿礼已毕,让他不必再去灵堂,直接去锦荣堂夫人请安。
锦荣堂内,王氏依旧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手边小几上放着的却不是茶盏,而是一个敞开的、垫着靛蓝色软布的考篮。见谢琢行礼问安后,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稳地开口:“再过三日便是乡试,你虽年幼,初次下场,但既读了书,总要经历这一遭。该预备的物件,府里已为你备下,你来看看,可还缺什么。”
说着,她示意身旁的赵嬷嬷将考篮递到谢琢面前。
谢琢上前一步,垂目细看。考篮是常见的藤编,做工扎实。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两支狼毫笔,笔杆光滑,应是试过手的;两锭徽墨,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一叠质地尚可的卷纸并草稿纸;一方歙砚,石质还算润泽,只是样式寻常,是府中采买的通用货色,此外,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小巧糕饼。
“笔墨都是库房里挑的,虽非名品,却也合用。砚台是新的,不渗墨。吃食是厨房特制的,耐放顶饿。”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父亲前两日也问起,让你安心备考,不必紧张。”
“谢母亲费心准备,很是周全。”谢琢依着礼数,恭敬回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他伸出手,指尖在那方歙砚边缘轻轻抚过,触感温凉。王氏准备的这些东西,面子上都过得去。然而,他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徐安瑾考前那日,用冰凉的玉扇骨点着他那方旧砚台,状似随意的提醒“笔墨这东西,不在多名贵,关键得顺手。”
这府里准备的,是“无误”,却未必是“称手”。
回到竹心院,谢琢屏退了其他小厮,只留洗墨在房内。他将考篮放在临窗的炕桌上,沉吟片刻,才对洗墨吩咐道:“母亲所赐,自是周到。只是我平日用惯了自己那支笔,砚台也觉旧的那方更衬手。你悄悄去一趟西街的‘文华馆’,照着这个单子,另备一份。”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上面列着:老字号“李福记”的实心芝麻饼与咸味肉脯各两包,特制不易晕染的桑皮纸若干,还有他惯用的那种韧性较好的兼毫笔两支。
这些要求,大多源自徐安瑾当初的提醒,以及他自己在书院苦读时摸索出的习惯。那桑皮纸,是徐安瑾有次见他草稿洇墨,随口提过的“有种桑皮纸,虽糙点,但不透墨”,他便记下了。而“李福记”的干粮,则是他自己验证了常识,甜腻的糕点易引口渴,反不如这些咸香实在的饼饵肉脯来得适宜。
洗墨接过纸条,虽有些疑惑为何要私下更换部分物品,但他对谢琢的话向来听从,当下也不多问,只郑重地点点头:“少爷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次日清晨,谢琢前往书房给父亲长宁侯谢鞍请安。
谢鞍的书房位于外院东侧,僻静少人。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朱砂、硝石以及某种不知名草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比檀香味更烈,带着些燥意。长宁侯谢鞍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靠窗的一张紫檀木长条案前,案上摆放着不少瓶瓶罐罐,以及一套小巧的银质丹炉。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道袍,未束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住发髻,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如今却透着一种被丹药侵蚀过的苍白浮肿。
见谢琢进来行礼,他略抬了抬手,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刚从某种凝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哦,是琢儿啊。”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倦意,“听说你明日要下场了?”
“回父亲的话,是。”谢琢垂手立在下方,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