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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隔在了另一个寂静的世界里。
「爷爷!」
瑞雪和丰年这两个稍大些的孩子,如同两颗欢腾的小弹珠,一左一右冲过来,紧紧抱住刘海中的双腿。
刘海中被撞得晃了晃,脸上却笑开了花。
「哎哟!」
「你们俩慢着点,别让爷爷把弟弟给摔喽!」
于是。
他一手搂着幼孙,两条腿上还各挂着一个娃,忙得团团转。
二大妈端着一碟刚炒好的瓜子从屋里走出。
含笑说道:「老头子,抱孩子可得稳当些,当心别颠着孩子们!」
刘海中哪还顾得上接瓜子。
一双眼睛早已粘在几个孩子身上,怎么看也看不够。
赵蒙芸笑着将另一个孩子祈年递给二大妈,转身便吩咐随行的警卫员,将各样年货往屋里搬置。
「爸,妈!」
「这是我和光奇单位发的年节用品,还有给您二老添置的冬衣,都搁屋里了。」
转眼间。
装着米面的麻袋,盛着鱼肉的网兜,以及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几乎堆满了半个门廊。
孩子们的欢闹声。
刘海中欢喜得语无伦次的唠叨,二大妈热络的招呼声。
混杂着厨房里飘出的炖肉的浓香,让这原本清寂的后院顷刻间蒸腾起暖融融的年节气息。
……
易中海**棋盘边,望着刘家这番热闹景象,心底不禁生出几分羡慕。
他本是来找刘海中下棋消遣的。
可现在。
自己反倒像个局外人,静**在这一片欢腾的边缘。
院子里,刘海中搂着小孙子瑞雪乐得合不拢嘴,原地转着圈儿,活像捡了块金元宝。
「爷爷,再转快些!」
「哎,好,都听咱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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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银铃似的笑声混着老人洪亮的嗓门,一阵阵飘进易中海的耳朵里,刺得他心里发闷。
又酸,又空。
这么多年,他身边从来没人这么亲热地喊过他一声。
指望贾东旭养老?人早走了,坟前的草恐怕都枯过几轮了。
指望傻柱?
易中海眼前浮起那张总堆着憨笑的脸,心里暗叹口气。
那小子整天围着秦淮茹打转,哪年哪月才能成家?就算成了,人家媳妇肯认他这个没血缘的老头子吗?
没指望了,一点指望也没了。
二大妈瞧出他神色黯淡,端了盘瓜子过来:「老易,嗑点儿?」
易中海摆摆手,挤了点笑意:
「不啦,家里还有事,先回了。」
他缓缓起身,伸手在裤腿上轻轻掸了掸——其实什么灰也没有,仿佛要掸掉满心的滞重。
之后没再回头望那片喧闹,微驼着背,步子沉甸甸地往外挪。
走过月亮门时,檐下昏黄的灯把他影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斜斜映在地上。
「哟,老易这就走啦?」
刘海中这才从含饴弄孙的欢喜里回过神来,望着那孤零零的背影,难得咂了咂嘴。
「要说老易这一辈子,没个一儿半女的……也是真不容易。」
刘光琪在一旁听了,只淡淡笑了笑。
自家父亲还有闲心感慨别人,若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老刘家的光景,恐怕比易中海也好不到哪儿去。
各人顾各人的日子罢了,谁又真比谁强呢?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顺着打趣道:
「爸,您这觉悟可以啊,都懂得体恤邻里了。」
刘海中一听,顿时把方才那点唏嘘抛到脑后,胸脯一挺,那副管事大爷的劲儿又上来了。
「那可不!你爸我好歹是院里的二大爷,这点心胸能没有吗?」
正说着,屋里呼啦啦又钻出几个人来:
「大哥!你可回来了!」
「大哥,嫂子过年好!」
老二刘光天拽着媳妇周娟,老三刘光福也刚从学校放假回来。兄弟几个一照面,院子里顿时更喧腾了。
刘光天成了家,性子比从前稳了些,可见到刘光琪,那股敬重里仍透着些拘谨。
他和院里的阎解成差不多——没进红星厂前,并不清楚「刘总工」三个字的分量;等真进了厂,才知道大哥在厂里究竟是何等人物。
如今他看刘光琪的眼神,满是钦佩,甚至带点怯生生的仰望。
「大哥,嫂子。」周娟跟在丈夫身后,有些腼腆地叫了人。
一家人说笑着进了屋,门一合,便把外头的寒风连同易中海留下的那丝清寂,都关在了外面。
刘光天结婚后,就一直和周娟挤在后院住。老刘家房子虽不少,可人也多,幸亏瑞雪和丰年俩孩子平时不在这儿,老三刘光福又长年住校,这才勉强腾挪开。前阵子简单收拾了收拾,就算小两口的婚房。
不一会儿,周娟见大嫂赵蒙芸要去厨房帮忙,便也跟了过去。妯娌俩凑在一块儿,边说话边帮着二大妈张罗年夜饭。
瑞雪和丰年则被刘海中带到一旁逗弄着玩。
北风掠过屋檐,呼呼一阵响。
后院一时只剩刘光琪兄弟三个。
空气静了片刻。
刘光天蹲在檐下,两手拢在袖子里,不时搓一搓,呵出口白气。
他目光总往刘光琪那儿瞟,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喉结轻轻一滚,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窘迫。
刘光天心头盘算的这件事,论起来不算顶要紧,却也不算轻省,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红星厂新建宿舍的分配问题上。
他与周娟成婚已有不少时日,一直蜗居在后院那间窄小的侧屋,倒并非住不下去,只是终究有些不便。尽管大哥刘光琪先前同父母打过招呼,两位老人也确实没给过他们这对新人脸色看,但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过日子,碗碟相碰总难免发出声响。
更麻烦的是老三刘光福——眼瞅着中专最后一学期就要结束,毕了业丶参加了工作,总不能还赖在学校,必然得搬回家来住。往后他还要说亲丶成家,后院这几间屋子怎么盘算都显得局促。
身为厂里的技术员,刘光天早就风闻新建筒子楼的消息,心里像是被细爪挠着,日夜盼着能分得一套。可他心里也清楚,凭自己这点工龄,虽因结婚勉强够上了分房的线,但前头排着的老职工黑压压一片,想要脱颖而出,不寻些门路简直是异想天开。于是他自然想到了大哥刘光琪。
但他同样晓得大哥的性子——进厂前就明明白白告诫过他,绝不搞特殊照顾那一套。自己若是真张这个口,十有**要碰一鼻子灰。
这桩事就这样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烙得他坐也不是丶站也不是。
就在刘光天犹豫不决的当口,一直闷不吭声的刘光福忽然动了。他起身走到二哥身旁,抬手往那结实的肩头重重一拍:
「二哥,你在这儿磨蹭啥呢?跟个大姑娘头回见婆家似的!」刘光福咧嘴一笑,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活络劲儿,「不就是想托大哥打听打听厂里分房的事嘛!亲兄弟之间,有什么张不开嘴的?」
这话一落,刘光天顿时像被人掀了底,下意识就朝父亲刘海中望去:
「爸,我可不是想分家!」他急着解释,「我是琢磨着,光福马上毕业了,到时候家里肯定转不开身。再说了,他往后也得找对象不是?咱家这光景,姑娘上门一瞧,一大家子挤得满满当当,哪像样子?所以我才想着早点申请套房,学大哥那样——分开住,不分家!平时我和周娟常回来,照样孝顺您二老!」
一时间,院子里几道目光都聚到了刘光琪身上。
刘光琪却只淡淡笑了笑:「用不着你操心,我早替你安排过了。」他看着弟弟急切的眼神,接着说道,「前些日子你们王厂长来研究所找我,提过你和周娟的情况……你们符合条件,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等过了年,你去厂里递申请就行,他那边会批给你们一套两间屋的筒子楼。」
筒子楼?
刘光天眼睛倏地亮了:「真的?」他喉结动了动,嗓音都有些发颤,「哥,你没哄我吧?我还以为得求人托关系丶等上好一阵呢……」
那可是红星厂的筒子楼啊。全厂上下近万人,谁不眼热那几栋新楼?那儿意味着敞亮丶便利丶体面。楼道刷得雪白,地面是光整的水泥,下雨天鞋底都不沾泥。关上门就是自家的小天地。更要紧的是——如今这筒子楼,每层都有公用的水房和厕所!
再想想自己住的大杂院:解个手得穿过大半个院子,买菜只能赶供销社的点,哪像筒子楼各样配套都齐全。
说到底,他刘光天虽顶着技术干部的名,工龄却短得很。结婚后分个厂里旧院倒还可能,想摸进筒子楼的门槛,原本难如登天。
这一刻,不止刘光天,连旁边的刘光福丶正逗弄孙子的刘海中,都怔住了。
筒子楼在如今这年月,那便是人人眼红的宝贝,不知多少双眼睛巴巴望着,队伍能排得老长。
刘光琪瞧着老二刘光天脸上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扬,语气平和:「王厂长也提过,你在厂里表现踏实,转正定了级,又刚成家没住处,按规矩本就该优先考虑。」
他略停了一停,目光往刘光天那儿扫了扫。
「我琢磨着提前说了反而没意思,不如就当一份礼,让你意外惊喜。」
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落到刘家人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静水,激起层层波澜。
什么叫「优先」?
这优先,优的不就是他刘光琪的面子!
刘海中那悬了半天的心,这时才稳稳落回肚里。
随即一股压不住的自得从心底涌上来,朝着刘光天笑斥道:
「臭小子,听见你大哥说的没!」
「有你大哥在,房子的事还轮得到你发愁?往后在厂里好好干,别给你大哥脸上抹黑!」
刘光福机灵,三两步凑到刘光天身边,一把搂住他肩膀,咧嘴乐道:
「二哥,这下可踏实了吧?我早说过,大哥肯定早替你张罗好了!」
说着他话头一转,搓着手挨到刘光琪跟前,脸上堆满笑:
「大哥,您可不能只疼二哥一个,等我往后……」
「我也得指望您哪!」
刘光琪失笑:「你先安安心心把书念完再说。」
刘光天这时才从**中回过神,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只是一个劲儿向刘光琪道谢:
「哥……这份礼太重了!我往后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厂里这套房子对他而言,远不止是个能搬出去住的窝。
那是往后的盼头。
更是他在丈人家挺直腰板的底气。
刘光琪不爱听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仍旧带着笑:
「行了,自家人不讲客套话,你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