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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柱脸上果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底那份羡慕怎么也藏不住。「怪不得呢!」他咂摸着嘴感叹,「到底是大院,三岁就能进保育院念书!咱们院里这般大的孩子还在泥地里打滚,你家这俩倒先踏上读书的路了。」话里没有半分酸意,全是实实在在的钦佩。刘光琪如今的日子是凭真本事挣来的,旁人再眼热也学不来。他最后诚恳地补了句:「早些读书好,将来像你一般有出息。」
刘光琪只是笑笑,不再多言,牵起两个孩子的手便朝中院走去。秦淮茹那桩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小插曲,过后院里再无人提起红星厂的任何话头。刘光琪那番话既是对秦淮茹说的,也是对全院人说的,无形中免去了许多后续麻烦。
休沐日得了整日闲暇,刘光琪一手牵着个孩子,赵蒙芸伴在身旁,一家四口沿着胡同慢悠悠往前门大戏院去。他兜里揣着部委发的戏票,红纸黑字透着份量。今日唱的是梅派名戏《霸王别姬》。老北京人骨子里总惦着这口锣鼓喧腾,在这娱乐稀少的年岁里,一场名角大戏比年节还令人期盼。
戏院里的旧木椅散发着经年的气味。锣鑔骤响时,两个孩子眼睛霎时亮了。瑞雪拽着赵蒙芸的袖口,压低的小嗓门透着兴奋:「娘,你看那阿姨的衣裳!真好看!」赵蒙芸柔声告诉她:「那是戏台上穿的凤冠霞帔。」刘光琪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剥开油纸包的五香花生,吹去红衣,将饱满的果仁递到女儿嘴边。小丫头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谢谢爹爹。」旁边的丰年却对霸王别姬的故事全无兴趣,只盯着台上翻腾的武生,看得攥紧拳头比划,险些从椅上滑下去。刘光琪伸手按住儿子肩膀:「好生坐着。」赵蒙芸倚在丈夫肩头,闻着他衣领间乾净的皂角清气,看着眼前父子三人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笑意。这样的光阴,她怎么都过不腻。
午后日头正好,一家子又转去颐和园。昆明湖面泛着细碎的粼光,岸柳新抽的绿绦在风里轻摇。「鸭子!」瑞雪一眼瞧见湖边的水禽,撒开父亲的手就往前跑。刘光琪忙追上去,一把将女儿举起来搁在肩头。「慢些跑,若是跌进湖里变成小水鸭,爹可要捞你上来煨汤了。」小丫头在他肩上笑得乱颤,清脆的笑声惊起了岸边几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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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手臂软软地环在刘光琪的颈间,一声声嚷着要去喂池塘里的鸭子。
「爸爸,我也要抱!我也要骑高高!」
儿子丰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张开双臂就往父亲腿上扒。
可刘家那点偏心的老传统,到底刻在骨子里。
刘光琪把肩头的女儿轻轻托了托,只当没听见儿子的叫唤。
小丰年试了几回都爬不上去,脸蛋憋得通红,眼圈眼看就要湿了。
倒是赵蒙芸转身从路边摊上买了支亮晶晶的**葫芦,递到儿子手里。
小孩一下子被那红艳艳的果子吸引,捧着糖葫芦舔得专心,方才那点不快转眼就散了。
一家人在外逛到日头西斜。
在国营饭店用过晚饭,才踏着暮色慢慢走回部委大院。
晚上去大院里的公共澡堂,刘光琪和赵蒙芸各带着一个孩子。
澡堂里热气氤氲,弥漫着湿润的皂荚香气。
小丰年在池边的小木盆里扑腾得水花四溅,满地湿漉漉的。
刘光琪只得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儿子圆滚滚的身子,生怕他脚下一滑栽进池子。
「你这小子属鱼的吧?」
「再闹下去,澡堂的水都要被你折腾光了。」
好不容易把这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洗净擦乾,抱出更衣室时,正遇见其他司几位干部的家属。
众人瞧见刘光琪这副带着孩子的模样,都笑着逗趣:
「刘处长带娃可真细致!」
刘光琪只是含笑点点头。
心里却掠过一层薄雾般的怅然——这样平静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几天了。
等这个周末结束,那份外派的调令,大概就要落到桌上了。
晚上哄孩子入睡时,刘光琪特意多讲了几个故事。
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起伏,像暖炉旁打盹的小动物。
刘光琪仔细替他们掖好被角,手指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温暖如灯。
可那笑意还未从唇角褪去,身后便传来妻子轻柔的话音:
「光奇,你又要出门了吧?」
刘光琪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他转过身,迎上赵蒙清明澈的眼睛,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后脑:
「这么容易看出来?我还以为瞒得挺好。」
赵蒙芸却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里有看透的了然,也藏着一丝淡淡的涩意。
「你忘了?上次走之前,你也是这样,恨不得把故事匣子都掏空。」
一句话轻轻揭穿了他所有掩饰。
刘光琪笑了笑,不再隐瞒,伸手握住她的指尖,低声道:「文件还没正式下来,但已经定了。」
「这次是去哪儿?」
「不能说。」
「……那去做什么,总能告诉我一点吧?」
赵蒙芸的眼神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怕触到什么似的。
刘光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个也不能说。」
赵蒙芸垂下眼睛,又轻声问:「给我留个信箱号码,我能给你写信。」
「也不行。」刘光琪握紧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会尽早回来。」
赵蒙芸眼眶微微红了,却没落泪,只咬了咬下唇,问出最要紧的一句:
「去多久?」
刘光琪沉吟了一会儿,给出一个模糊的答覆: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
「如果……技术上碰到难题,就说不准了。」
「说不准」三个字,像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赵蒙芸心里荡开一片沉郁的涟漪。
她忽然松开手,整个人靠进刘光琪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
没有追问,也没有哭声。
她只是这样抱着他,用尽所有力气。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件能让千千万万人抬起头的事。
她改变不了他的远行,也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这样沉默地拥抱,将所有的担忧与眷恋都埋进这个温暖的胸膛。
赵蒙芸将脸埋在他胸前,布料传来模糊的嗓音:「家里一切有我。爸妈和孩子我都会照应好,你在外头……顾好自己。」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别受伤,别生病。我们和孩子都在家,等你回来说完那些没讲完的故事。」
次日清晨,院委机关事务管理局派来的人准时抵达。
一位姓周的保育员,约莫三十岁模样,身着浆洗得发白却挺括的蓝布制服。同行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生活助理,两人胸前别着的机关保育岗徽章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没有寒暄,她们放下帆布包便向赵蒙芸询问细节——包里装着《保育手册》《生活手册》和一叠崭新的识字卡片。她们仔细记下瑞雪与丰年的饮食习惯和生活琐事,语气温和而专注。
刘光琪立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头最后那点关于孩子的牵挂悄然落地。他转身出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久后,刘光琪从计算所走出来,指间夹着一张轻薄的纸页。他将调令对摺又对摺,仔细塞进贴身内衣的口袋,隔着布料仍能触到纸张锐利的边缘。那不仅是一纸文书,更是通往西北国防项目的凭证,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这分量,比他过往获得的所有奖状与荣誉都要重。
午后,研究处楼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引擎低吼着,引来不少路过研究员驻足张望。
「刘处长!」
运输队长高建军大步走来,古铜色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伸出布满茧子的大手。仍是那支熟悉的车队,仍是这位队长——因涉密要求,往返西北的运输人员固定不变。上次西北勘察便是高建军带队护送,一路风沙同行,两人已算旧识。
「高队长,又麻烦你了。」刘光琪握住他的手。
「上次您说茯茶解渴,」高建军递来一只**水壶,「特意让人沏了一壶,路上喝。」壶身滚烫,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你有心了。」
「应该的!」高建军咧嘴笑道,「跟您比不了,咱们就是跑跑腿丶出把力气。」
「那便出发吧。」刘光琪不再多言,利落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借力跃上车座。两名随行警卫提着木箱快步走向后方另一辆卡车。
车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高建军坐上驾驶座,朝后方挥了挥手。
「走了!」
卡车发出低吼,缓缓驶离研究处。此行指向戈壁黄沙,指向寂寂无名的远方。但为了一声终将震动天地的轰鸣,一切皆值得。
轰隆声在戈壁滩上连绵滚荡。车队如倔强的铁兽,在剧烈颠簸中向西北腹地深入。狂风卷起漫天沙尘,视野顷刻混沌,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刮出一道道泥痕。天气比上次更为暴烈。
高建军双眼布满血丝,双手稳握方向盘,不时侧身贴近车窗,凭藉多年穿梭沙海的经验,在几乎无路可辨的荒漠中寻找只有他认得的轨迹。窗外沙丘在狂风中不断变形,仿佛随时要吞没这几辆渺小的车辆。
车厢里,刘光琪目光沉静,并未望向窗外那宛如末日的景象。
这片土地对他而言已不陌生,风沙的暴烈早在预料之中。
他旋开**水壶,温热茯茶滑入喉间,那股混杂着泥土气息的涩香在口中蔓延,稍稍缓解了咽喉的乾渴与沙尘的粗糙。
上一次踏足此地,是为护送五轴联动数控中心而来。
那日的风沙同样猖狂。
但此刻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记忆中那声震撼世界的轰鸣,本应在一九**年才响彻天地。
如今——
已是六三年将尽。
时间仿佛近在指尖。
车身在颠簸中震颤,他能想像后方卡车上严密包裹的第二代计算机与七轴工具机——那是这个时代工业巅峰的象徵。
有了它们,
那个日子或许真能向前推移。
哪怕仅提早一日,对这个初生的国度而言,其分量亦如山岳。
「高队长!」
「稳住车速就好,只要轮子还能转,咱们就不算迟。」
刘光琪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引擎与风沙的咆哮。
高建军闻声,乾裂的嘴角扯开一抹笑意,权作回应。
他略松油门,将车队控在更为平稳的速度。
「刘总工,您坐稳!」
「这鬼天气,连**爷出巡都得迷路!」
刘光琪低笑:「那我信高队长的本事,**的锁魂链也追不上咱们的车辙。」
事实上,车队每位驾驶员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军人的骨子里没有怨言,所有人精神紧绷,如铁钉般咬住头车,在昏黄的沙海中连成一道移动的绿色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