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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热闹了。原本撑着皮筋的两个女孩立刻松了手,拉着身旁的夥伴呼啦啦围了上来,清脆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刘叔叔好!」
「我爸爸总说,您是院里最厉害的人!他说您一个人就能抵上一个研究所!」领头的女孩仰着脸,眼里全是光。
另一个女孩忙不迭地点头:「对对!我妈妈也说,家里新买的电饭煲就是您带头做的,用起来可省事了!」
「还有我家的洗衣机!」
「我哥哥说了,等他毕业了也要进部委,跟着刘叔叔学习!」
转眼间,刘光琪便被一群小姑娘团团围住,耳边飘着「我爸爸说」「我妈妈讲」,不禁有些莞尔。还没等瑞雪明白过来,那扎麻花辫的女孩已经热络地拉住她的手。
「来,妹妹,我们教你跳皮筋!」
她利落地将皮筋一端套在瑞雪脚踝上:「你就站这儿帮我们撑着,看我们怎么跳,可简单了,一会儿就会!」
瑞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无措,悄悄望了父亲一眼。见刘光琪含着笑朝她颔首,她才怯怯地捏紧了皮筋。
被晾在一旁的丰年彻底愣了。他仰起小脸,看看被孩子们簇拥的父亲,又看看被拉进圈里的姐姐,整个人有点发蒙。他原以为得靠自己费劲张罗,才能让姐姐加入游戏,谁知人家根本没用上他。闹了半天,还是沾了爸爸的光。
小家伙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煞有介事的「交涉」,实在有些多余。
楼前的空地上渐渐漾开了欢腾的气氛。瑞雪起初还有些拘谨,在女孩堆里显得格外安静。她绷着脚尖,小心地起落,生怕踩错了节奏惹人笑话。可这跳皮筋的游戏仿佛有种天然的魔力,不过几个来回,她额角便沁出了细汗,脸蛋红扑扑的,脚下的动作也从生硬渐渐变得轻巧,终于放开了。
丰年对这类女孩子的玩意儿却提不起兴致。他抄着手站在边上,小脑袋随着童谣的节拍一点一点,嘴里也跟着念念有词。那调子被他哼得东拐西绕,没一句在旋律上,偏他自己还格外认真,神情郑重。说来也奇,这小子的记性确实不错,没过多久,就把那首「马兰开花」的谣儿背得滚瓜烂熟。
刘光琪立在几步外的树荫下,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温软。他没有出声,只任由儿女渐渐融进这大院的孩子群里,浸在那种简单而鲜亮的快乐里。于他而言,这便是童年本该有的模样——自在,酣畅,无忧无虑。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清亮的童谣在空地上回荡,彩色的皮筋在跃动的脚步间弹跳翻飞,生气勃勃。偶尔有领着孩子路过的家长慢下步子,朝这热闹的一角望来。
「刘处长,您家这两个孩子真是灵秀,招人喜欢!」
「是啊,男孩敦实可爱,女孩文气乖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长相。」
一位相熟的干部笑着走近,指了指场中那领头的女孩,对刘光琪道:
「光奇同志,我家这丫头成天在家念叨您,说您是技术上的英雄。今儿能和您家孩子玩到一处,瞧给她乐得。」
树荫下,刘光琪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总务处的曾处长方才带着笑意与他寒暄了几句——那位领头唱歌的小姑娘正是他的女儿。话里虽透着为人父的骄傲,更藏不住对刘光琪那份毫不掩饰的亲近与钦佩。「我家这丫头可高兴坏了。」刘光琪只是微微颔首,客气地应了两声。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落在空地上嬉闹的孩子们身上。这份因他而生的敬意,此刻正化作最纯粹的笑语,在晚风里轻轻荡漾。
夕阳的光穿过枝叶,在他挺直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赵蒙芸从家属楼门洞里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顺着丈夫的视线望去——瑞雪和丰年正和一群孩子追跑着,清脆的笑声像铃铛般洒了一地。她心里蓦地一软,悄悄走近,伸手轻轻扯了扯刘光琪的袖口:「我还当你带他们去哪儿了呢……原来是玩得忘了形。」刘光琪回过神,握住妻子的手,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难得他们这样开心,就再让他们玩会儿吧。」赵蒙芸便不再作声,两人并肩站着,静静望着那片渐渐染上金晖的空地。
直到玩伴们陆续散去,赵蒙芸才提高嗓音唤道:「瑞雪,丰年,该回家吃饭了!」正疯跑的两个小人儿听见母亲的声音,顿时蔫了几分。瑞雪依依不舍地朝新结识的夥伴们挥手,丰年却挺起小胸膛,响亮地宣告:「明天我还带姐姐来!」几个还没走远的小姑娘笑着应和:「好呀!」
回去的路上,丰年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认真地汇报:「妈妈!我们今天学了首新歌,可好听了!」「是吗?」赵蒙芸柔声应着。下一刻,童稚的歌声便在楼道里响了起来——一个清亮如溪水,一个跑调得理直气壮,奇异地交织成傍晚最生动的旋律。
不知从何时起,那首关于马兰花的童谣,已悄悄飘满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仿佛一夜之间,无论老人孩童,都能哼上几句婉转的调子。也正因如此,除了少数深晓内情的科研工作者,几乎没有人会将这朗朗上口的歌谣,与遥远戈壁深处那沉默的国之重器联系起来。当然,这对刘光琪而言,从来不是秘密。
晨光初透时,他已踏进部委大院,再度埋首于中规模集成电路的图纸与数据之中。以他此刻的学识与眼界,要触及这门技术并非遥不可及——但那终究是属于十年后的风景。更棘手的是,纵使有巧思慧心,也难凭空造物。莫说国内,便是西方最先进的实验室,也方才触及门槛。国际市场上根本寻不到可供参照的成熟元件。唯一的路径,便是凭自己的双手,从无到有地摸索出替代的方案。
然而替代材料能否承载精密的构想?后续工艺又能否跟上设计的步伐?这重重关隘如同无声的山峦,横亘在每一张蓝图之上。他深知,这场征途没有捷径,唯有以时间与心血为阶,一步一步向前跋涉。
周一的晨会,研究处里弥漫着不同于往日的轻快气息。每个人脸上都隐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盼——人事司的张司长亲自到场,手中握着那份由部委最高领导签批的正式文件。「同志们,」张司长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桌前每一张面孔,「经上级研究决定,现对一机部研究处予以晋升嘉奖!」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迸发出压低却炽热的欢呼,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办公室里的空气先是一滞,紧接着便轰然炸开。
张司长宣布决定的声音还在梁间回荡:「凡是参与过九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和自动化生产线项目的同志,技术职称统一上调一级。」
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上调一级?老李你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听岔了?」有人猛地抓住身旁同事的胳膊。
「没岔没岔!我这不也升了么?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十级技师了!」被称作老李的汉子咧着嘴,掌心在裤缝上搓了又搓。
喧哗未平,张司长又抬了抬手。
待声浪稍歇,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鉴于这两项成果对工业体系的战略价值,所有参与人员的行政级别,也同步晋升一级。」
这回连吸气声都听不见了。
短暂的死寂后,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技术职称是饭碗里的硬本领,行政级别可是实打实的地位与分量。两样齐升,这样的先例往前数十年也找不出第二回。
能不吃惊么?就连张司长初闻这决定时,指间的钢笔都险些滑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
今年研究处交出的答卷太亮眼了。九轴工具机横空出世,自动化生产线落地生根,连带整个一部都在上级院委那里挂上了响当当的名号。这样的集体,配得上这样的犒赏。
「谁让咱们今年争气呢?」人群里有人笑着嚷了一句,眼眶却是红的。
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转向队列前方,落在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谁都明白,这一连串沉甸甸的功勋,核心究竟系于何人。
张司长的视线也终于越过众人,停在了刘光琪脸上。那目光里掺着欣赏,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深意。
「至于光齐同志——」他故意顿了一顿。
所有人的心倏然提了起来。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张司长的语调变得微妙,「部里领导班子需要专题研究,嘉奖方案暂不在此公布。」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投向刘光琪的目光彻底变了。羡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仰望的灼热。
需要领导班子专门开会定夺?那便意味着——寻常的晋升嘉奖,早已不足以衡量他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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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一部最深处的首长会议室。
红木长桌映着顶灯的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普洱的醇厚与卷菸丝的焦香。桌边围坐着八位副部长与数位部长助理——清一色部委核心决策层的面孔。寻常的司局级干部,连踏入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的一部经过数次整合,干部编制逾两千人,领导序列亦显庞大。仅副部长便达八位之众,更不必说那些虽名为「助理」丶实则享有正厅级待遇并参与核心决策的部长助理们。
会议尚未开始,每人面前已摆开白瓷杯与一份薄薄的议题材料。
材料的主角只有一个名字:刘光琪。
纸页间密密麻麻铺陈着他的功绩:九轴工具机的突破丶自动化生产线的缔造丶两赴西北核基地的技术驰援丶对国家重器算力系统的关键优化……
主位上的部长屈指叩了叩桌面。
「今天只议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倏然静寂,「研究处处长刘光琪同志的嘉奖问题。各位都看看材料,表个态度。」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道视线都接住了那份重量。
「光齐同志的功劳,材料上列得比我说的详尽。九轴工具机和自动化生产线,让我们的工业效率翻了跟头往上窜;两次西北之行,更是动了国家重器的根基。」部长端起茶杯,又放下,「前两日院委主要领导亲临视察,点名肯定了刘光琪同志。这其中的意味——」
他停顿,让每个字沉下去。
「不必我多说了吧?」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随后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先前发言者掷地有声的话语仍在桌面上空隐隐回响——功劳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行赏已是势在必行,再以年轻或资历作为推托之辞,恐怕难以服众。
「各位的意见呢?」
询问落下之后,长桌周围再度陷入沉寂。几位副部长垂目审阅着眼前的功绩材料,当指尖掠过「四级工程师,行政十**」那几行字时,神情都变得格外专注,陷入沉思。
没有人能否认刘光琪的能力与贡献,这一点在座诸君心知肚明。然而部委机关自有其独特的生态,虽不处处论资排辈,但领导岗位终究有限,宛若棋盘上既定的格子。若要向上递补,总需等待合适的空缺出现。若无恰当位置却强行提拔,难免引发非议,这也正是众人先前踌躇的根源——将他安置于何处?哪里又有现成的空缺?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副厅级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