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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前篇(第1/2页)
「——挥舞锡杖冻结世界吧!『冰结领域ICiCleField』!」
「喝!」
眼前的魔兽在咏唱中化作冰雕,一旁协助的副手配合着时机,斩下了它的头颅。
战斗就此结束。
我从地上捡起雪块,随意地擦拭着沾在剑柄上的血。
这样一来,今天的讨伐指标便算完成了。
深吸一口气。
几乎要透入体内的浓厚血腥味,以及迎面扑来的极寒——唯有身处这般环境,我的心境反倒能彻底平静下来。
「库莉丝殿下,请切莫勉强自己。我们差不多该返回要塞了。」
「我知道。」
我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将细剑收回剑鞘。
布洛克朋要塞——坐落于拉诺亚王国最北端、扼守着通往剑之圣地通道的一处节点。
回到要塞。
「殿下,这是今日的巡视记录与讨伐数量统计。另外,属下为您拿来了保暖的毛皮大氅。」
副官男子走上前,递上文件和厚重的狐狸毛皮。我连看都没看一眼,仅仅抬起右手制止了他。
「文件放在那里就行了。毛皮不需要,屋里的壁炉足够了。」
「是。……然而殿下,今夜天寒地冻非同寻常,还请您切勿太过勉强。」
「我让你退下。没听清我的指令吗?」
「属、属下失礼了!」
留下一个笔挺的立正敬礼,副官退出了房间。
终于只剩一个人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解开束着凌乱长发的皮绳。
右手随意地推开了我房间里那扇沉重的暗门。
我已命令副官等人在门外待命,没有我的允许,绝无任何人能踏入这间最深处的暗室半步。
厚重的大门背后,是一处与外界严寒截然不同的温暖空间。
魔力驱动的壁炉静静地燃烧着,地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厚实天鹅绒的宽大床榻。
在那之上,静静地横躺着一名女性。
她的肌肤白皙通透,柔润的金发散落在枕头上。
只是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睁开双眼。
不曾衰老,不曾枯槁,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就这么被困在这场深不见底的沉眠之中。
我在床沿坐下,缓缓躺在她的身边。
随后,我轻轻握住了她搭在床单上的右手。
那是双纤细而冰冷的手。
那双手,与过去没有丝毫分别。
无论我在前线斩下多少首级,唯独在这间封闭的房间里,时间仿佛一直停留在那一天。
从皮肤深处传来微弱的体温,那是活着的证据。
然而,无论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若换作如今的我,看起来会不会比当年的那个粗暴的我稍微长进一些了呢?」
她依然在沉睡。
在这张床上,仅仅只是静静地重复着微弱的呼吸,一晃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就算斩断了几十只魔兽的脖子、立下了大功,也根本不会有人来夸奖我就是了……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睁开眼睛?」
就好像想温暖那双手一般,我将那只手贴在了脸上。
「求你了……」
宛如一具时间停滞的人偶般的姿态。
「……塞妮丝。」
究竟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答案我自己也很清楚吧。
是我害了她。
.....
飘荡着寒意要塞的静室。
每当触碰到这抹冰冷,我的记忆总会擅自被拉回那令人窒息的时光。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一直都是这般冻结着的。
因为在塞妮丝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所谓的温暖究竟是何种概念,就这样苟活至今。
★★★
所谓的拉诺亚王宫,不过是一座血脉相连的至亲,作为最不可信任的敌人,四处游荡的诡异囚笼。
父母不过是将子女视作待价而沽的道具,兄弟之间也只把彼此当作必须踢落深渊的政敌。
示弱便是死亡。
这便是王政。
那是六岁时候的事情。
我的右手,将训练用的沉重木剑狠狠砸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咔哒咔哒的声响在演武场上回荡。
手掌的表皮被磨破,渗出了血。
裹着奢华毛皮的男人从大口喘着粗气僵立原地的我面前走过。
拉诺亚王国的国王,我的父亲。
他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落在滚落在脚边的木剑上,脚步不停,宛如吐弃污秽般向身旁的亲信吩咐道: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站不起来的人。下次如果还是这么不中用,等长大之后就随便打发嫁给南方的小国算了。」
在我的左右两侧,站着大我两岁的长兄以及与我同龄的二哥。
两人俯视着我跌倒的狼狈模样,仿佛串通好了一般从鼻孔里发出嗤笑。
「真是一如既往笨手笨脚的妹妹啊。」
「父王,让这种残次品学剑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吧?」
面对兄长们的话语,父亲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那便是我从骨肉至亲那里得到的最初评价。
理应被唤作母亲的侧室女人当时也在场。
然而,那女人为了不拂逆父亲的心情,只是堆起谄媚的假笑,仅仅瞥了一眼我流血的伤口便移开了视线。
随嫁嫁妆的数额,以及保住自己在王宫内的位次,便构成了那女人关心的全部。
在这座城堡里并不存在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东西。
我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
即便是以孩童之心,也早已痛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身为第一王女的姐姐塞蕾娜,在年满十岁之前便已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该说是聪明呢,还是相当死心的人。
十岁之前,她似乎就已彻底理解了自己的立场。
学问、剑术、政治的学习,一切都被放弃。
她选择作为一个无害而美丽的摆设来行动,为了不碍任何人的事,屏息生活在王宫一隅。
不会被兄长们下毒,只等待将来嫁往某处贵族的生活。
那也算是一种在活下去的合理生存战略吧。
反之,兄长们则令人惨不忍睹。
第一王子巴尔塔斯与第二王子扎马斯。
那两人整日互相使绊子算计彼此。
没有一个月不传出下毒的传闻,两人将全部神经都倾注在把对方送上断头台这件事上。
在那灰暗的牢笼之中,对我而言唯一的例外,便是卡塔里娜。
她是从母妃娘家带过来的、无依无靠的专属侍女。
年纪大约比我大上十岁左右。
脸部轮廓略微圆润,留有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是一个与王宫的空气格格不入的温和女人。
「殿下,怎么又弄得浑身是泥了……来,把手伸出来。」
结束训练回到离宫的后门,卡塔里娜总是备好湿布等在那里。
她细心地将嵌进磨破手掌的碎石一颗一颗挑出来,再用温水清洗干净。
当药粉被揉进伤口、我疼得皱眉呲牙时,她必定会把脸凑到我的手边。
「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吧——」
呼——呼——像这样轻微的吐息吹拂在伤口上。
开什么玩笑,这种哄小孩的拙劣把戏怎么可能让疼痛消失。
道理我明明心知肚明,可仅仅是被她的气息拂过皮肤,我便觉得胸口痒痒的。
「别拿我当小孩子对待,我可是王女。」
每当我撅起嘴瞪着她时,她必定会从喉咙里露出笑声。
「好啦好啦,坚强又了不起的库莉丝殿下。不过,殿下明明还这么娇小,要是连在我面前都不肯当个小孩子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哦。」
处理完伤口后,卡塔里娜窸窸窣窣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的是形状参差不齐的粗糖块。
她顺手将一块塞进了我的嘴里。
「吃点甜的东西,多多少少能打起精神来哦。」
好甜。
这与王宫厨房端出来的寡淡伙食截然不同,是一股强烈的甜味。
在舌尖上沙沙地化开。
冬日的夜晚,我总是悄悄溜进卡特琳娜狭小的房间。
因为我寝室里的柴火根本供不上,冷得几乎要冻死人。
卡特琳娜从不曾露出一丝厌烦,而是将我迎上简陋的床铺,用她自己的毛毯将我紧紧裹住。
她一边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哼唱着她故乡的民谣。
唯有听着她的心跳声渐渐入眠的那段时间,才是我得以喘息的一刻。
「殿下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呢。」
黑暗中,卡塔里娜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耳语。
「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能全心全意爱着原本的你的人。在那之前,请千万不要丢掉这颗纯净的心呀。」
「殿下已经足够努力了哦。但是,至少在我面前,不用一直做坚强的殿下也没关系的。」
我曾渴望去相信那句话。
我想,即便身处这般地狱般的王宫,只要有她在,我便能撑下去。
对那时的我而言,能够被称为母亲的存在,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并非那个冷酷的母妃,唯独这个侍女,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然而,现实连这片容身之所也不肯宽恕。
随着我的成长,那两人的视线,也逐渐转向了我。
若是像塞蕾娜那样的存在或许还能被放过。
然而,我却偏偏缺乏伪装平庸与无能的才干。
倒不是因为我生性嗜战,仅仅是因为我偏偏具备过剩的剑术与冰魔术天赋。
再加上巴尔塔斯与扎马斯,这两位兄长偏偏全都是目光短浅、疑心成瘾的狭隘之人,这也彻底剥夺了我的平静。
九岁那年,我开始迅猛觉醒。
这绝非出自谁人的悉心指点。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挥舞的木剑,却轻而易举地将同龄的贵族子弟悉数击溃。
在御前比武中,我凭借一柄木剑,将负责大王子专属护卫的成年近卫骑士狠狠击翻在地。
父王第一次眯起眼睛凝视着我,当场宣布赐予我拥有私兵的特权,以及北方的一部分领地。
那正是招致覆灭的扳机。
与「人偶姐姐」不同,我成了「握有武力的妹妹」。
送到离宫的红茶茶叶中,开始混入了隐隐的异色。
卡塔里娜将银匙探进去,前端瞬间便发黑变色。
我所疼爱的看门犬,某个清晨被吊死在后院的树上。
走在走廊里,从阴影处投来的侍从们的视线,也变为了粘稠的感觉。
「殿下,千万不能离开房间。」
卡塔里娜的脸庞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夜里甚至不再合眼,把椅子搬到我寝室的房门前,紧握着短剑苦熬到天明。
在我发出轻微睡息的身旁,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这一切我都从毛毯的缝隙中看在眼里。
她是在害怕吧。
害怕什么呢?
到头来,都是因为我变得太强了。
都是因为我毫无意义地炫耀了剑术,才把卡塔里娜逼入了这般绝境。
我必须更快变得更强才行。
「由我来保护您。」
眼眶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她,微笑着对我说。
「殿下只要专心练习剑术就好了。」
如果无法掌握足以让兄长们胆战心惊、无人敢动手的力量,我就保护不了卡特琳娜。
正当我被焦躁折磨之时——
那是在我十岁生辰祭的夜晚。
猛烈的雷雨几乎要把王宫厚重的玻璃窗震碎。
外面正举行着官方的盛大宴会,但我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离宫闭门不出。
因为比起和那些人相处,和卡塔琳娜两个人呆在一起要好上一百倍。
房间的桌子上,摆放着卡塔琳娜在厨房角落里偷偷烤好的、形状有些别扭的树莓糕点。
「祝您生日快乐,殿下。」
卡塔里娜点燃了蜡烛,微笑着面向我。
我在她的催促中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今后这样的日子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如果就这样让她陪伴我一辈子,貌似也挺好的。
我不需要别人。
血亲什么的怎样都好....
我只要卡塔里娜在我身边就好了......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吹灭蜡烛实现愿望的刹那——
背后的窗户伴随着一声巨响破碎。
两名黑衣男子现身。
他们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滑步逼近,一人径直扑向我,另一人则封堵了我的退路。
「——呃!」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抓腰间的短剑,然而,强烈的恐惧让我的指尖僵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刺客冰冷的剑尖,宛如被吸附一般直逼我的咽喉。
要死了。
就算我反应的过来,也绝对无法接下这次袭击。
那一瞬间我确信了这一点。
「殿下!!」
视野被生生挡住。一束发丝在我的眼前剧烈晃动。
猛扑上来的卡塔里娜,宛如推搡开我的胸口般插了进来。
噗嗤,令人作呕的湿黏声响刺穿了耳膜。
「……咳、哈啊……」
短促的抽气。
卡塔里娜的身躯痛苦地弯折成弓形。
黑色的刀刃深深没入她的背部,直抵心脏后方。
刺客咂了咂舌,企图拔出利刃。
卡塔里娜一边咳出鲜血,一边用双手死死抓住了刺穿胸口的刀刃。
刀刃割裂了她的掌心,能听到切入骨头的声音。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手。
咦?
发生了....什么?
「卡……塔……里娜……?」
在我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声响崩断了。
「——掌管死亡的冰冷之王将冻结一切!『冰枪暴风雪』——!!」
我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咏唱出咒语发动魔术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从我的脚下,锋锐的冰枪刺穿地板喷涌而出。
冰棱贯穿了刺客的脚踝,粉碎了膝盖,从下腹部径直洞穿至喉头。
连惨叫的余地都没留给他们。
两名刺客连同体内的水分一同被冻结,化为冰雕后寸寸崩解碎裂。
房间里填满了飞溅的碎肉,以及泛着惨白光泽的冰刃。
我手脚并用地爬向瘫倒在中央的卡特琳娜身旁。
「卡塔里娜!快醒醒,求你了!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
我将双手按在她的胸口。
治愈魔术。
我近乎发狂地连续释放着术式,绿色的光芒笼罩了她的伤口,皮肉的裂口在一点点愈合。
然而,涂在刀刃上的却是剧毒,绿色的光芒根本赶不上毒素蔓延的速度。
在她雪白的颈项上,黑色的血管网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
「求求你……神明啊,谁都好,救救她……!」
我的治愈魔术水平,仅仅停留在初级而已。
成天只顾着沉迷于剑术训练,甚至连解毒魔术都未曾认真掌握。
为什么没有去学?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到刺客?
后悔宛如泥浆一般从喉咙翻涌而上。
「……殿……下……」
「别说话!我现在就去叫人!等着我!」
就在我想要起身的刹那,她那开始发凉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手腕。
虚弱、无助的触感。
面对那只孱弱得根本无法阻拦我的手,我却无法动弹了。
「……请……活下去……」
卡塔里娜的脸上,浮现出了以往那抹柔和的笑容。
沾满鲜血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绝对……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卡塔里娜……不要,别丢下我……」
「不能让殿下的心……也变得像那把剑一样……冻结起来……」
呼的一声,指尖的力量散去了。
从我脸颊滑落的手,跌入了地板上的血泊之中。
眼眸中的光彩随之熄灭。
雷声轰鸣,闪电将房间内映照得惨白一片。
被冻结的刺客残骸。
以及彻底冰凉的,我唯一的家人。
翌日清晨,跪倒在正殿大理石地面上的我,向父王与兄长们要求追查刺客的真相。
「凭自己的本事解决了贼人么。看来武艺确实颇有天赋。」
父王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摸着下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刺客的尸体。
「王宫守备不力一事日后自会让人调查。不过,不过是死了一个平民仆役充当替死鬼而已,休得失态大惊小怪。随身使唤的侍女,内廷要多少就能给你补充多少。」
王座旁,巴尔塔斯用折扇掩着嘴角暗暗嗤笑,扎马斯则露骨地咂嘴。
那两人之中究竟是谁动的手,早已无所谓了。
这座城堡里的人,全都是杀害卡塔里娜的共犯。
「……不需要补充。」
我站起身来。
在未获得父王允许便擅自起立的举动引来了仪典官的呵斥,但我只是静静拔出了腰间的细剑。
在屏住呼吸的卫兵们面前,我一剑将自己奢华礼服的下摆斩断。
绢丝布料飞舞散落在地。
「今后,我的日常起居全部由我自己料理。」
我将斩落的布料如踩踏血泊般踩在脚下,转过身去。
「我即刻前往军中效力。今后,请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身后传来了父王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但我连词句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那个早晨,我杀死了心中的那个孩子。
哭泣、撒娇、依赖他人……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雷雨之夜被彻底舍弃了。
自那之后的三年来,我将自己投身于近乎疯狂的修行之中。
组建属于自己的私兵团,用律法与武力将王宫中腐朽的贵族们彻底弹压整治。
不知不觉间,人们开始敬畏地称呼我为「冰剑公主」。
这样就好。
越是被恐惧、越是被疏远,我的身边就越不会再出现被波及牺牲的人。
『不要让心,变得像剑一样冰冷。』
我一直在背叛着她的心愿。
因为若不变得冷酷,我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我偶尔会从城堡的暗道溜到外面,到不同于王宫的各种民间去游逛。
那是曾经卡塔里娜告诉过我的、市井街头的繁华喧嚣。
我戴上能改变发色的魔道具戒指,披上朴素的旅装,独自一人在王都的偏僻巷道与集市里漫步游荡。
在那里,有着王宫中所没有的生活的气息。
呵斥声与欢笑声、烤面包的炊烟、孩童们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世界。
「就算曾经在那里经历过很多伤心的事情,我也一样还是爱着那里呀。」
我或许只是想在那轮廓的某处,寻找卡塔里娜曾经深爱过的「外面世界理所当然的生活」。
我总是站在稍远处的建筑物阴影下,远远地眺望着那副景象。
在持续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漫步徘徊的、三年前的某一天——我与那位女性,相遇了。
★★★
我的右手推开了休息室的窗框,身子轻巧地滑入了外面的冷气之中。
伴随着头皮深处仿佛被微微拉扯的奇妙触感,原本水蓝色的长发,悄然褪色化作了暗哑的灰褐色。
褪下轻甲,裹上不起眼的平民长袍。
在大殿里举行的,是迎接阿斯拉王国使节团的祝捷舞会。那真是一场无聊得令人作呕的拙劣把戏。
那些家伙无聊透顶,在干什么我暂且不提。
总之,难得从军中回到王宫呆上三四个月,但是这只是部下强烈请求我休的假期,我根本不想回去。
但是王宫这边也有召唤我来帮忙处理事务的意思,于是我还是回来了。
那点心思我早就看穿了,不就是间接说我训练的强度太高了吗?真是一群软脚虾。
不过想起来,这段时间我给自己上的强度确实太高了,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呢。
下次回去再给他们加训吧。
「……哈啊。」
随后,趁着夜色溜出城堡,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王都边缘。
今天来到的地方是被我屡次淘汰掉的场所,是贫民街与集市。
臭水沟的气味,劣酒的气味。
醉鬼的咆哮,拉货毛驴的嘶鸣。
由于牙齿打战而发出的咯咯声,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隐隐传来。
因为饥饿与严寒而导致指尖坏死溃烂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拉诺亚王国在对外宣称时被冠以魔法三大国之一的美誉;
王宫里的那群家伙一边在奢华的温室里培育着反季的花朵,一边得意洋洋地夸耀着这个国家魔术教育的先进与超前。
然而现实中八成以上的光景,不过是一群刨开泥土啃食树根、未能熬过严冬便化作冰冷尸体的贫民。
这里是远比王宫肮脏污秽,暴力更是家常便饭的糟糕场所。
当然,我并没有拯救他们的义务。
坐拥财富之人去怜悯一无所有的底层、施舍所谓的恩惠——这种虚伪至极的欺瞒,向来是在王宫教会里满口仁义道德的神官们的本职工作。
若在这里随手扔下一枚铜板,便会引来十名饥民疯抢,最终在残酷的争夺中死掉一人。现实向来都是这般残酷。
我既不是救世主,亦非慈悲为怀的圣女。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现实逃避罢了。
我自己很清楚。就算在这片地方来回游荡,卡塔里娜也绝对回不来了。
卡塔里娜曾经注视过的风景,我想要亲眼确认一番。仅此而已。
走在泥泞的昏暗巷弄中,我呼出一口白气。
赶紧回城堡吧。明天还有新的讨伐任务在等着。
就在我正准备拐过巷子拐角的那一刻。
前方昏暗的转角深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的怒吼。
是一场追逐戏。在贫民街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戏码。
催债的,抑或是人口贩子,我没有插手的义务。
我潜入墙边阴影处,打算等他们过去。
从拐角处跌跌撞撞冲出来的,是一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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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泥泞中踉跄着拼命逃奔。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长袍。
虽然满是泥泞,但原本应是一头美丽的金色秀发。
.....
.....金发?
拖着右腿,看来是受伤了。
在女子身后,数名身披金属铠甲的男人追了上来。
装备很精良,绝非普通的无赖混混。
是哪个恶德贵族的私兵吧。
女子在泥泞中崴了脚,狠狠摔倒在地。男人们迅速拉近了距离。
可疑。
贵族的正规私兵,为何会在贫民窟里,大张旗鼓地追捕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看起来既不像被通缉的要犯;若是为了赎金而实施绑架,女人的打扮未免又过于寒酸贫困。
其中一名私兵大步走上前,挡在了双手撑在泥地里的女人面前。
「喂,老子应该跟妳说过老老实实走路吧。腿疼也是你自找的吧。」
「……把我的……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倒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脸庞,在剧烈的喘息间隙,挤出了一声断断续续的抗议。
「还给你?你脑子坏掉了吧。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流民,那等魔道具可不是你配持有的东西啊。」
原来如此,我大致摸清这帮人的套路了。
大抵是看中了这个女人随身携带的昂贵首饰或高阶魔道具,恶德贵族借故将其强行搜刮剥夺,为了灭口或是将其彻底软禁占有,才派出了私兵吧。
「那个……是那个孩子,送给我的啊……还给我……!」
女子回过头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擦伤,沾满了泥土。
那双眼睛,与隐匿在巷弄阴影中的我,在刹那间视线交汇。
那一刻,那抹带着悲伤却又全心为我担忧的温柔目光。
眼前这名女子的面容,与卡塔里娜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这无关理性。
……一切顾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唯独那双眼睛,如果再次在我眼前被掐灭——这是我的灵魂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认命吧!」
领头的私兵拔出长剑,伸手抓向女人的肩膀。
还没想好要如何动作,我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咏唱声。
「————承受冰河之浊流吧!『冰击(ICeSmaSh)』!」
「什——」
私兵察觉到了异样,刚想回头。
寒气正面猛烈地轰击在领头男人的胸甲上。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悲鸣,男人的整个上半身连同钢甲瞬间被银白的坚冰完全覆盖。
男人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裹挟着身后的两人一同倒飞出去,砸在泥雪之上。
「谁、是谁!?」
剩下的两名私兵慌忙拔剑转向我。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可是贝尔蒙伯爵家的——」
实在太过聒噪,连报上名号的价值都没有。
「呼————」
我微微压低身形,从对方的剑尖下方穿身而过。
错身而过的瞬间,手腕一翻,细剑的剑尖穿过了男人的咽喉。
咏唱再度响起,自剑尖冒出的寒气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把男人整个变成冰雕。
最后剩下的那一人吓得连连后退。他双腿发软,手中的剑不住地颤抖。
真是难看。
「噫……怪、怪物……」
「滚。」
男人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扔下长剑,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小巷深处的黑暗中。
我没有去追的打算。
比起把追兵全部杀光,故意放跑一个让他陷入混乱,反而更能为我们争取隐藏真实身份的时间。
寒气逐渐退去。
恢复理智后,心里缓缓泛起了一丝后悔。
到底还是冲动了。
杀了伯爵家的两名正规士兵,还将一人冻成冰块轰得粉碎。
哪怕这里是外围的贫民窟,到了明天早晨尸体也必定会被发现。
一旦伯爵大闹起来,宪兵团就会介入调查。
虽说我被查出身份的可能性很低,但无端掀起波澜却是不争的事实。
「……麻烦死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视线投向了依旧瘫坐在泥泞中的女人。
女人依然呆在原地。
她紧紧把手抱在胸前,抬头仰望着我。
衣服破碎不堪,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无数道擦伤,右脚踝更是以一种异常的角度高高肿起。
换作常人,痛得惨叫出声也不足为奇。
然而,那个女人并没有哭泣。她将颤抖的右手悬在自己的脚踝上方,开始咏唱咒语。
「……就能驱除赤红,上级治愈(ShineHealing)。」
居然是上级治愈?
肿胀脚踝上的皮肤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色泽,骨骼摩擦的异响也渐渐平息下来。
在如此极端的绝境之下,不仅没有陷入恐慌,反而优先修复自己的身体以确保逃跑的可能性——
这绝不是寻常的平民。
绿色的光芒消散后,女人平复了一下呼吸,朝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您……」
女人抬起头,视线与我交汇。
.....真的好像。
近距离打量之下,她果然和卡塔里娜十分酷似。
但是又有很多细节不一样。
她比那时的卡塔琳娜年纪稍长一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
这是理所当然的,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但是如果卡塔里娜还活着,这个时候应该和现在这个模样相差不大吧?
真的...是你吗?
不可能吧。
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她凭自己的本事逃去哪里都好。
我已经救了她,我对卡塔里娜的赎罪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明明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
好想与她接近,好想去确认。
好想.....
「噗通」一声闷响,身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湿冷声响。
我猛地回过头,只见那个女人一头栽倒在泥水之中。
如果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不用等到天亮,她就会被彻底冻死。
「……喂。」
我试着喊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
一句咒骂脱口而出。我快步折返回女人的身边,将她满是泥污的身躯抱了起来。
好轻。
明明是个成年的女性,重量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将满身泥泞的她背到了背上。
纤细的手臂无力地耷拉在我的颈侧,耳畔传来了虚弱平稳的呼吸声。
她那股气息逐渐包裹住我,让我恍惚了一下。
「……救命恩人的报酬,可是很贵的。」
我不知是对谁自言自语般地低啐了一句,随即加快脚步。
不知为何,我无法将对她弃之不顾,于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将她带回了王宫的离宫。
★★★
女子苏醒过来,是在四天后的黄昏时分。
倒不是因为王宫里的政务堆积如山。
只是斩杀了子爵手底下的人,善后收尾需要做一些处理罢了。
不过,对方本就是企图动用私兵软禁强占来历不明的治愈术师,自身理亏心虚。
他们不可能在明面上大肆宣扬「第二王女斩了我们家的私兵」。
压制抹平地方贵族这等恶劣企图,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般的日常公文处理罢了。
无论是打点的成本,还是隐蔽灭迹的费用,从我个人的私囊里掏出些许微不足道的零头便足以应付。
唯一麻烦的,只有巴尔塔斯和扎马斯嗅到了我离宫的动静、在四处暗中探查而已。
烦人的家伙。
床榻之上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头金发被细致地用木梳梳理整齐,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了一束漂亮的高马尾。
察觉到脚步声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清她的脸的瞬间还是一时间愣住了。
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
原本满是泥污的皮肤重新恢复了白皙,此刻正有些局促不安地凝望着窗外。
原来如此,在魔力见底的状态下如烂泥般昏睡了整整四天,体内的魔力循环也随之恢复如常了吗。
想必是动用恢复的魔力,施展治愈魔术连同体内的细微损伤一并彻底治愈了吧。
加上在当时那片混乱绝境中能独自完成应急处理的身手,果然绝非寻常的治愈术师。
女子一见到我,便将双手叠放在腹前,动作流畅地欠身行礼。
「那……那个,还没向您当面道谢救命之恩,实在万分抱歉。」
听着她对我使用这种生疏的敬语,心里总有点微妙的违和感。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疏远。
对此感到难受的我,以烦躁的态度挥了挥手。
「把头抬起来。我可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回来的。」
「失礼了。」
女子平静地欠身致意,在我的对面落座。
女人神色微显困惑地游移了一下视线,随后有些拘谨怯懦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这四天睡得挺沉嘛。腿上的骨头已经没问题了吗。」
「是的。多亏了您的照拂,魔力也已经完全恢复,刚才我也已经用治愈魔术将受损的地方彻底愈合了。还承蒙借用寝具……当真不知该如何向您表达谢意才好。」
「客套话说到这里就行了。我有话要问你。」
我向来没有把闲聊漫无边际拖下去的习惯。
那晚私兵为何会发了疯似地一路穷追不舍,我必须从这个女人的口中亲自问出缘由。
「交代你的底细,我不可能无休止地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藏在我的别宫里。」
「我的名字叫塞妮丝·格雷拉特。来自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一个名叫布耶纳村的小村落。」
「阿斯拉?」
我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说到阿斯拉王国,那是坐落于中央大陆西端的大国。
距离我们所在的这片拉诺亚王国,隔着重重山脉与荒原,那是遥不可及的极远之地。
哪怕徒步或是连续换乘寻常马车,单程也至少需要整整一年光景。
「偷渡客吗?还是因犯下某种重罪被驱逐出境流落至此的亡命之徒?」
「不是的!我……某天突然之间,都被天空中降下的巨大白光所席卷....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家人似乎也都失散了,我也是之后才问清楚这里是拉诺亚.....怎么可能呢?」
她自己也是一脸不解的模样,疑惑的皱起眉头。
被白光包裹,就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飞到了拉诺亚?
我下意识的认为她在说谎。
但是潜意识又仿佛驱使着我去相信她。
在雪山里摔断了腿且魔力枯竭的术师,对于野生魔兽而言不过是绝佳的活饵。她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疑惑,塞妮丝伸手摸向了颈间。
从领口处被拉出来的,是用皮绳系着的一枚有裂痕的蓝色吊坠。
「多亏了这个……这是在离家之前,我的儿子鲁迪乌斯为我制作的护身符。那是注入了魔术的石头,在承受坠落冲击的瞬间,这块石头碎裂……在转瞬之间将我的腿骨重新接合固定住了。」
哦?居然有这么神奇的魔道具?
简直就是简易版的治愈卷轴了吧。
好奇的我拿起她胸前的吊坠拿出来掂了掂。
「……魔力附加品?好像不对。但是这内置魔力的样子,也不像魔道具(ArtifaCt)......」
如果这个效果属实,若是流入黑市,足以掀起能匹敌一座小领地整年财政预算的巨额金币交易。
说这种东西是一个小孩子制作出来的,未免荒诞离奇到了极点。
她看起来并没有在撒谎。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我身上既没有钱包,也没有身份证明。向周围的人打听之后,我才知道这里是拉诺亚王国。想要回到故乡,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盘缠。」
「所以,你才在贫民窟开设了无证诊所,是吗。」
「说来实在惭愧,但当时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塞妮丝露出一抹苦笑。
既没有悬挂治愈术师公会的招牌,也没有草药的进货渠道,一个流民在街角开办的黑诊所——
按常理而言,本该作为非法行径被卫兵当场收押法办。
然而,她的医术是货真价实的真本领。其技术远远超越了寻常冒险者公会麾下的中级术师。
「贫民窟那些看似凶恶的人们,意外地都很通情达理。在为他们治好伤势之后,他们便开始自发保护起我的摊位……他们似乎比任何人都害怕我一生气便彻底放弃为他们治疗呢。」
哼,我不禁嗤笑出声。
无赖流氓也绝不是傻子。
比起贸然动手把人吓跑,作为守护神供起来牢牢拉拢反而是更明智的抉择。
就臭老鼠而言,这算得上是极其合理的算计了。
问题在于,这名声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光鲜亮丽的台面上。
「那么,你又为何会沦落到被子爵家的私兵追赶的境地。」
「我想……大概是因为太显眼了吧。」
塞妮丝皱紧了眉头。
「他们勒令我搬去领主的府邸。
不仅要为他们治疗伤员,还要求我交出挂在脖子上的吊坠……他们甚至将一份苛刻的契约书甩在我的脸上,企图将我的全部医术收归伯爵家私有,并将我本人作为一步也不准踏出府邸的『私有物』彻底软禁起来。」
「你拒绝了吧。」
「那是自然。我有着必须回去的家。丈夫、尚且年幼的女儿们,以及在远方工作的儿子……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啊。」
....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牵绊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明知地方贵族的权势何等手眼通天,却依然正面断然回绝。结果,伯爵动用了武力。
对于正规私兵部队的铁蹄而言,贫民窟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这是多么鲁莽的举动.....
但是,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上我也没办法指责她。
我只是好奇,对她来说,家人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无法理解。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总而言之,你不过是个一心只想赚取盘缠返回故土的普通人罢了,对吧。」
「是的。所以……我不能再继续给殿下添麻烦了。我打算离开这间寓所,去冒险者公会正式登记注册,接一些护卫委托来积攒旅费。只要工作一年左右,去往阿斯拉的马车费应该就能凑齐了。」
早就规划好了吗。
放她走就好。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既然在小巷深处救了她一命,我的情分早已仁至义尽。
塞给她几枚金币,将她打发去公会,我的任务便算彻底完成了。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把一个底细不明的阿斯拉人留在身边。若是被王兄们的派系嗅到了风声,只会被当作横加攻讦的把柄。
但是....
孤身一人靠露宿风餐徒步走回去,根本就是寻死之人的妄想。
恐怕还没跨过关口,就会被盗贼扒光财物、转手卖给奴隶贩子。
想要在如今的王都雇佣到足以将一名治愈术师安全护送抵达、且值得完全信赖的护卫,绝非易事。
若在半途被护卫见财起意背叛杀害,我的善意不过是白白让她送命罢了。
会死掉。这个女人,一旦踏出这里同样会死掉。
我不要。
毫无缘由的强烈抗拒,自喉咙深处翻涌而上。
「坐下。」
从我口中吐出的,是比预想中还要低沉的声音。
塞妮丝吓得双肩猛地一颤,停下了脚步。
「诶……?」
「我让你坐下。你没听见吗。」
我依然抱起双臂俯视着她。
「花上一年的时间积攒旅费?别引人发笑了。」
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是超乎寻常的冷淡话语。
「这里是中央大陆的北端,拉诺亚。距离你的故乡阿斯拉,需要跨越无数个关卡边境与苍茫荒原。
一个连防身的前锋都没有的孤身治愈术师,你以为平安抵达的几率能有几分?
在半途的大路上被野盗斩首,或是被人口贩子掳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余生,才是你最可能的下场。」
只要有着身为冒险者的经验,她便该明白这绝非夸大其词。
「而且,子爵的私兵此刻肯定还在全城搜捕你。只要你在王都的公会一露面,就会瞬间落入他们的罗网之中。你以为那个贪婪的贵族,会轻易放过已经盯上的猎物吗?」
「那、那个……可是,我必须回去啊!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还在等着我啊!」
「若是死了,一切便全成了空谈。」
我一刀切断了她的话头。
「你在哪里暴尸荒野与我毫无瓜葛。但是,若是刚走出我的别宫便横遭杀害,我的颜面何在?让置于王族庇护之下的人被轻易夺走,我在兄长们面前的威信何在?」
全都是谎话。
什么颜面,我根本毫不在乎。
对兄长们的震慑,也不过是事后编造的托辞罢了。
我仅仅只是,想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的手边。
「在查明家人的确切消息之前,你暂且给我留在这里。」
「诶……?可是,我怎么能再继续给身为王族的您添麻烦……」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我让你留着你就给我留着。
不准踏出这间别宫的地界半步。饭菜和床铺我会吩咐人准备。若是想寄信,我会破例借你使用王家的公用驿递。
比起私人的邮路,能以快上数倍的速度稳妥送达阿斯拉。」
塞妮丝哑口无言,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我的脸庞。
「……信件,当真能帮我送达吗。」
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沙哑询问。
「啊啊。我会以我的名义,经由阿斯拉王都中转直接送至菲托亚领的官署。比起你独自一人去央求公会,要稳妥上数倍不止。」
塞妮丝垂下了眼帘。在膝头紧握的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想必对她来说很难受吧。
但是我那时无法理解她的感情,她那种思念家人的强烈感情。
「……我明白了。请容我厚颜接受您的好意。」
「明智的决断。」
我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快步走向客房的大门。
我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作停留,因为我害怕自己心底那份丑恶的想法,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信写好之后交给侍女。内容我要亲自过目。要是里面混进了什么奇怪的暗号,我当场就会撕得粉碎。」
「呵呵,我可没有那么聪明机巧的本事呀。」
塞妮丝轻声笑了出来。那毫无防备的明朗笑容,再一次刺痛了我的心口。
我像是要拒绝继续交谈下去一般,猛地转身跨出了客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何等令人作呕的傲慢行径。
卡塔里娜如果看到了,会不会对着我伤心的指责呢?
但是,对不起,塞妮丝,我很自私。
「……真是无可救药。」
自嘲般地低啐了一句,我迈开了脚步。
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放手的打算。
想要我主动割舍好不容易找到的相似的两朵花,对于如今的我而言,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翌日,塞妮丝呈递上来了两封书信。一封寄往菲托亚领布耶纳村的保罗·格雷拉特收;
另一封则寄往同领的要塞都市罗亚,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收。
写给丈夫,以及写给赠予她那枚护身吊坠的儿子的信件。我在执务室的桌前收下了信件,盖上官方的检验印戳后,转交给了王都的中央
邮政院。动用最高优先级的特快公用班次。
寻常商队需要耗费数月路程的远途,凭借沿途换乘快马,仅需半个月便能送达阿斯拉的特快专递。
自那之后,半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塞妮丝遵从着我的吩咐,一步都没有踏出过我的寝宫。
清晨,当我走过长廊准备前去处理公务时,她必定伫立在窗边,凝望着南方的天空;
傍晚,当我返回别宫时,她总是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紧紧攥着胸前那枚碎裂的吊坠。
从本宫归来的路上,躲在中庭树丛的阴影之中,我曾无数次仰望客房的窗扉。窗边总是伫立着塞妮丝的身影。
双手搭在栏杆上,凝视着遥远南方的天空。
随风轻扬的金发,如祈祷般在胸前交扣的纤细手指。
仅有一次,在深夜路过客房门前。
『米里斯神啊,求求您……求求您保佑保罗、保佑鲁迪、保佑诺伦、爱夏、莉莉雅平平安安……』
她是属于他国的人,终究有着必须回去的归宿。
只要回信一到,这份契约便会画上句号。
我不过是个短暂的庇护者,而她也不过是暂时受到收留的避难民罢了。
在这整整十五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心底这般反复告诫着自己。
随后,在满半个月那一天的清晨。
走进来的是邮政院派来的特使,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皮袋。
来自阿斯拉王国的回信。
寄件方是管辖菲托亚领的阿斯拉王立骑士团驻屯总部。
我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将皮袋放在桌上,用短剑削落了火漆。
从中滑落出来的,正是塞妮丝亲手写下的那两封原件信件。
甚至连封口都未曾被拆开过。在羊皮纸的表面上,赫然被阿斯拉王国极其无情地盖上了朱红色的大印——
『因菲托亚领全境消失,作为查无此地特此退回。该地域目前已置于王立调查队管辖之下,领民全员认定为失踪。』
从皮袋的底部,滑落出了另一张薄薄的报告纸。
那是经由中央外交途径送达的紧急特级军报抄本。
『甲菲托亚领全境突发大规模魔力灾害。包括城镇、农村在内的一切构造物尽数消灭。数万规模之领民全员断绝音讯,推测死伤者极多。』
那个女人,能够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
那个为了家人而苟延残喘、发誓哪怕花上一整年也要走回去的女人。
我莫名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