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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铁轨与银轨(第1/2页)
宝钞的流通像一股暗流,悄然改变着长安的市井生态。
朱雀大街上,王元宝新开的“汇通票号”前挤满了人。
这家票号专做宝钞与金银兑换生意,门楣上挂着御赐的“信”字招牌——那是戴胄奏请、李易特批的,全长安仅此一家。
“今日宝钞兑银价,一贯兑九钱八分!”伙计站在高凳上吆喝,“兑金价,十贯兑一两!要换的抓紧,午时调价!”
人群骚动起来。
有商人扛着麻袋挤到柜台前,倒出一堆宝钞:“全兑成银子,我要去太原进货!”
也有胡商捧着金饼子:“换宝钞,要小额的,十贯一张的!”
柜台后的账房十指如飞,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银锭、金铤、铜钱、宝钞,在这间铺子里流水般进出。
街对面茶楼二层,李易与戴胄临窗而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殿下这招‘准备金制’,真是神来之笔。”戴胄抿了口茶,“三成金银压库,七成宝钞流通,既防挤兑,又放大了钱银效用。老臣算过,如今市面流通的宝钞,已有六百万贯,而宝钞局实存金银不过一百八十万贯。这多出来的四百二十万贯,就是凭空生出来的‘钱’。”
“不是凭空。”李易纠正,“是用朝廷信用作保,用铁路、矿山、工厂的未来收益作抵押。百姓信这个‘信’字,才愿意用真金白银换一叠纸。”
他顿了顿,指向街上熙攘人群:“戴尚书你看,三年前,这些人买卖货物还得车载马驮运银钱。如今一纸宝钞,轻便安全。商路通了,货物流转快了,朝廷抽的商税自然就多——这才是真正的‘开源’。”
戴胄顺着望去,若有所思。
这时,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
苏定方捧着一卷电报纸上楼,面色凝重:“殿下,广州急电。”
李易接过,展开。
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大同号’海试,右舷锅炉爆炸,死三人,伤十二。段铁请罪。”
茶盏在戴胄手中一晃,茶水溅出。
李易却异常平静,只问:“爆炸原因?”
“段总办初步判断,是锅炉钢板有暗伤。”苏定方低声道,“韶州厂送来的这批钢板,金相检验时一切正常,但受压后,暗伤扩展导致爆裂。”
“伤亡者抚恤,按最高标准。”李易将电文折好,“传令段铁:第一,全面停用韶州厂该批次钢板;第二,彻查质检流程,所有责任人一律追责;第三,‘大同号’修复期间,工钱照发,不得克扣。”
“是。”苏定方记下,又问,“那海试……”
“照常进行。”李易站起身,“换锅炉,换钢板,换所有该换的。告诉段铁,我要的不是请罪奏折,是一艘能远航万里的铁甲舰。三个月后,我会亲赴广州登舰——这句话,一字不改地发给他。”
电报当夜抵达广州。
段铁在船坞旁的工棚里接到回电,读了三遍,忽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哭得像孩子。
周围的工匠们默默站着,没人说话。工棚外,“大同号”巨大的黑影矗立在船坞中,右舷那个破洞触目惊心,像巨兽身上的伤疤。
“总办……”刘老匠师颤声劝,“殿下没有怪罪,咱们……”
“正因殿下不怪罪,我才……”段铁抹了把脸,站起来时,眼中已全是血丝,“传令:全厂停工三日,所有锅炉、钢板,全部重新检验!质检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下车间,从头学起!”
他走到工棚门口,望着夜色中的“大同号”。
月光照在破洞边缘翻卷的钢板上,泛着冷光。
“还有,”段铁的声音在夜风中发沉,“那三个兄弟的抚恤,按三倍发。家里有老小的,船厂养到老、养到小。我段铁说的。”
三日后,韶州钢厂。
总办周世清跪在厂部门口,头顶举着一叠质检单。
段铁从马车上下来,看都没看他,径直走进厂部。
“段总办!”周世清膝行跟上,“下官失察,罪该万死!但那批钢板出厂时,确实每块都检验过,金相、硬度、韧性,全都合格啊!”
“合格?”段铁猛地转身,将一截炸裂的钢板摔在地上,“这叫合格?!”
钢板断口处,能清晰看见细微的气孔和夹渣——这是冶炼时除气不净、杂质未清的典型缺陷。
周世清脸色煞白。
“你的检验,只检表面,不检内部。”段铁蹲下身,手指划过断口,“压力锅炉,要的是里外如一!表面光鲜有什么用?一加压,暗伤全爆出来!”
“下官……下官马上改检验规程……”
“不必了。”段铁站起身,“从今天起,韶州钢厂所有压力容器用钢,出厂前必须经过‘水压探伤’——这是格物院新出的法子,把钢板浸在水里加压,有暗伤就会渗水。你,亲自盯每一块钢板的检验。”
周世清连连磕头:“是是是!下官一定……”
“还有,”段铁打断他,“钢厂所有工匠,月俸扣三成,扣满半年。扣下的钱,作为伤亡兄弟的抚恤基金。你周世清,罚俸一年,戴罪留任。下次再出这种事——”
他盯着周世清的眼睛:“我亲自送你上断头台。”
回广州的路上,段铁一直沉默。
马车颠簸,窗外是岭南的青山绿水,但他眼中只有那块炸裂的钢板。
“总办,”随行的赵铁柱——就是“破晓号”上那个年轻工匠,如今已是船厂技术组的骨干——小声问,“咱们真要停三天工吗?‘大同号’的工期……”
“停。”段铁闭着眼,“不停,就会出更大的事。殿下说得对,我要的不是请罪,是一艘能远航万里的船。锅炉炸了可以换,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拢了。”
他睁开眼,看向赵铁柱:“铁柱,你在格物院学过‘质量体系’,说说看,这次问题出在哪儿?”
赵铁柱想了想:“出在‘信任’上。质检的人信任钢厂,钢厂信任工匠,工匠信任流程……但信任不能代替检验。每个环节都以为别人会把关,结果谁都没把住最后一道关。”
“说得好。”段铁点头,“所以从今天起,船厂要立新规:上一道工序的人,要在工件上刻自己的工号。下一道工序的人,检验合格后,也要刻工号。出了事,按工号追责,一追到底。”
“那……会不会太严?工匠们怕担责,不敢干活了怎么办?”
“那就教会他们怎么干好。”段铁掀开车帘,望向远处江面上来往的帆船,“殿下常说,工业不是手艺,是体系。体系靠的不是哪个人的良心,是铁一样的规矩。规矩严,才能出好活;出了好活,才有好日子过。”
马车驶进广州城时,已是黄昏。
段铁没有回府,直接去了船厂。
工棚里灯火通明,工匠们都没走,自发聚在一起,讨论着事故原因和改进方法。
见段铁进来,众人齐齐站起。
“总办……”
“都坐。”段铁摆摆手,走到工棚中央,“三天停工,不是罚大家,是给咱们所有人一个教训——咱们造的,是要载着陛下、载着殿下出海的船。船上一条焊缝不牢,一块钢板有伤,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船厂实行‘工号制’。谁干的活,谁刻工号。谁检验的,谁签字画押。出了事,按工号追责。但干得好的,月底红榜公示,赏钱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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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里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议论。
有赞同的,有担忧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段铁等声音稍歇,继续道:“另外,我向殿下请了旨——‘大同号’修复完工后,所有参与建造的工匠,名字都会刻在舰艏的铜牌上。百年之后,只要这艘船还在海上,后人就会知道,这船是谁造的。”
这句话,让工棚彻底安静下来。
工匠们互相看看,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名字刻在铜牌上,随舰远航,百年不朽——这是匠人最高的荣耀。
“干了!”刘老匠师第一个站起来,“总办,您说怎么改,咱们就怎么改!”
“对!干了!”
工棚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段铁看着这一张张被炉火熏黑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将作监当学徒时,老师傅说过的话:“匠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东西。要么是物件,要么是名声。”
现在,他有机会让这些匠人,既留下物件,也留下名声。
“好。”段铁重重点头,“那咱们就从锅炉开始,一块钢板一块钢板地查,一道焊缝一道焊缝地验。三个月后,我要让‘大同号’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出海!”
当夜,船厂的汽锤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节奏更稳,更沉。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另一场变革也在悄然发生。
宝钞流通的第十天,戴胄在东宫呈上一份奏报。
“殿下,截至昨日,长安、洛阳、扬州三地,宝钞流通总额已达八百万贯。其中用于货物交易占六成,田宅买卖占两成,薪俸发放占一成,余下一成为民间储藏。”
李易翻阅着奏报,忽然问:“民间储藏这一成,都是哪些人在藏?”
“多是中小商户。”戴胄答道,“他们不做大宗买卖,用不上太多现银,又觉得宝钞比存钱庄方便——钱庄要收保管费,宝钞揣怀里就行。还有些是百姓,换几贯宝钞压箱底,图个新鲜。”
“新鲜劲过了呢?”李易合上奏报,“若是哪天他们觉得宝钞不如银子实在,一股脑涌到宝钞局兑换,你那三成准备金够不够?”
戴胄额头见汗:“这……”
“所以,得让宝钞‘有用’。”李易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唐铁路规划图》前,“戴尚书,你说若是朝廷规定,凡购买铁路股票,必须用宝钞结算,会怎样?”
戴胄一怔,随即眼睛亮了:“那宝钞就有了‘必须用’的地方!想买股票赚钱,就得先换宝钞;换了宝钞,自然就参与流通了!”
“不止。”李易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红线,“铁路修到哪里,宝钞就流通到哪里。将来安西的棉花、岭南的橡胶、江南的丝绸,都可以用宝钞交易。商人们会发现,带着宝钞走天下,比带着金银方便得多——因为沿途的铁路驿站、电报局、甚至客栈饭庄,都认宝钞。”
他转身,目光灼灼:“我要让宝钞成为大唐的‘银轨’,和铁轨一样,铺遍天下。铁轨运货,银轨运钱。货到钱到,钱货两清,这才是真正的‘流通’。”
戴胄深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明白,殿下要的从来不只是筹钱修铁路。
殿下要的,是一套全新的、覆盖整个帝国的信用体系。
“老臣……这就去拟细则。”戴胄躬身,“铁路股票发行章程、宝钞结算流程、沿途兑换网点设置……十日之内,必呈殿下御览。”
“不急。”李易摆摆手,“先把眼下的事办好。三日后大朝会,我要向百官通报‘大同号’事故。”
戴胄心头一紧:“殿下,此事若公开,恐有人借题发挥,攻讦格物院与工部……”
“瞒不住的事,不如主动说。”李易走到窗前,望向南方,“事故出了,死了人,这是事实。但更要让百官知道,我们怎么查的原因,怎么改的规矩,怎么抚恤的家属。工业这条路,不可能一帆风顺。但每摔一次跤,都要记住为什么摔,下次才能走得更稳。”
三日后,太极殿大朝会。
当李易平静地念出“广州船厂事故,死三人,伤十二”时,殿内一片哗然。
御史台当即有人出列:“殿下!臣弹劾工部尚书段纶、韶州钢厂总办周世清玩忽职守,致此惨祸!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连站出五六人。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无表情。
李易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段纶已自请降三级,罚俸一年。周世清革职留任,戴罪督办。伤亡者抚恤,按阵亡将士标准发放,家属由朝廷奉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此事,不能只追责。”
殿内安静下来。
“格物院已查明事故原因,是钢板内部有暗伤,常规检验未能查出。”李易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新拟的《工业品质量检验规程》,凡压力容器、承重结构、关键部件,必须经过‘水压探伤’‘超声波探伤’等三重检验,检验人需签字画押,终身追责。”
文书由内侍传阅百官。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
“此外,”李易继续道,“工部将设立‘工匠学堂’,凡涉及蒸汽机、锅炉、铁甲舰等要害工种的工匠,必须入学受训,考核合格方可上岗。学堂教材由格物院编纂,教习从各厂大匠中选拔。”
这下,连原本想继续弹劾的御史都闭上了嘴。
他们忽然意识到,殿下要的不是罢几个官、罚几个人,而是建立一套制度——一套能让工业安全运转的制度。
“至于‘大同号’,”李易最后说,“修复工作已全面展开。三个月后,朕将亲赴广州,登舰出海。”
这句话,让整个太极殿为之一震。
皇帝要登舰出海?
“陛下!”有老臣急道,“海上风浪莫测,铁甲舰又是新造之物,万一……”
“没有万一。”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议论,“朕十六岁从军,什么风浪没见过?陆上能骑马,海上就能乘船。这艘船,是大唐千万工匠心血所聚,朕信得过。”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朕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朕和太孙折腾得太过了。修铁路、造飞鸢、铸铁舰,哪一样不是劳民伤财?但朕要告诉你们——”
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朕要的,不是一个守成的盛世,是一个开疆的盛世。铁路修到哪里,大唐的疆域就到哪里;铁舰开到何处,大唐的威仪就显于何处。今日死三个工匠,朕心痛。但若因噎废食,止步不前,他日死的,就是三千、三万大唐子弟!”
殿内鸦雀无声。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去。
李易跟在皇爷爷身后,走出太极殿时,阳光正照在殿前的铜鹤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易儿,”李世民忽然问,“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今天?”
李易想了想:“会写,天授十三年秋,大唐第一艘铁甲舰‘大同号’下水。虽有小挫,然君臣一心,工匠用命,终成巨舰,扬威四海。”
“小挫……”李世民笑了笑,“倒是轻描淡写。”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那里,一只铁灰色的飞鸢正掠过云端,拖出长长的白线。
“但史书也会写,”老人轻声说,“从这一年起,大唐的船,开始用钢铁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