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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海上之旅(第1/2页)
格拉纳达号驶出天津湾的时候，海上正刮着东南风。
上午九点多最后一批物资搬上船，哈格里夫斯亲自下到轮机舱检查了一遍，确认各处运转正常，才通知驾驶台可以启航。
伴随着烟囱里升起的黑烟，格拉纳达号缓缓驶离，将天津沿岸的船只和炮台逐渐甩在身后。
船上总共只有二十来个人，其中英国人只有两个。
轮机长约翰·哈格里夫斯今年四十一岁，他身材粗壮，脸颊常年被海风吹得发红。格拉纳达号虽然换了主人，轮机舱却仍然离不开哈格里夫斯。
中国方面来了十几个人，来自西北的刘云龙和程路，还有十来个天津水手。
刘云龙五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程路比他年轻得多，今年才二十六岁，英语和法语都说得不错。
头一天的行程程路兴致高得出奇。
他以前只在博物馆和影视资料里见过十九世纪的远洋蒸汽船，如今脚下这条船真正开动起来，反倒觉得格外新鲜。
程路按捺不住好奇，跟着一名水手下了轮机舱。
哈格里夫斯正在检查锅炉附近的一处阀门。
轮机舱里闷热得厉害，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和机油的气味，往复式蒸汽机带动传动机构不断运转，沉重的机械撞击声随着船体的震动传向四周。
程路下去以后，逮着啥问啥，问东问西。
哈格里夫斯起初还算耐心。
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中国人是随船来的外交人员，英语说得不错，轮机长一边干活，一边向他介绍了压力表、水位计，发现他似乎对蒸汽管路更加感兴趣，便顺手指了指蒸汽从锅炉进入主机的大致路径。
等二人接着谈到锅炉效率和设备使用寿命时，轮机长有些好奇：“程先生，你究竟是干什么的？看你的样子应该学过机械学。”
“大学里学过一些基础课程，后来工作就不怎么接触这些了。”
程路说着，又抬头看了看那套正在运转的机械，“说实话，能亲眼看见它工作确实挺难得的。”
哈格里夫斯听到这里颇为得意，这些中国人终于认可帝国的技术了。
“这台机器让我保养得相当不错。”他得意地拍拍旁边的栏杆，“再跑上许多年也不成问题。”
程路点头表示赞同，“保存得这么完整的老式蒸汽机确实少见，要是扔博物馆里估计能吸引不少人。”
哈格里夫斯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沃特？博物馆？”
程路尚未察觉，仍然兴致勃勃地说道：“对啊，这种船用往复式蒸汽机，特别是你们这套传动机构，实物教学比书上画图清楚得多，作为古董来说确实保存的十分完好了。”
哈格里夫斯有些不悦，“好了程先生。我要继续工作了，麻烦你回甲板去吧。”
“额……我还想看看冷凝器。”
“请出去，不要影响我工作。”
轮机长面无表情，指向通往甲板的扶梯。
程路只得灰溜溜地爬了上去。
来到甲板上，他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向桅杆和风帆，跟着一名广东老水手看起了绳索的收放。
老水手姓陈，在洋船上干了不少年，程路向他请教风帆在蒸汽船上的作用，他便告诉程路，煤炭昂贵，海上又不是时时都有补给，顺风的时候张起帆来助航，能省下不少煤。若是机器出了故障，风帆也能派上用场。
一旁的刘云龙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现代人从小生活在现代城市里，如今突然登上一条真正意义上的19世纪蒸汽船，兴奋一些自然可以理解。
临近傍晚，天津沿岸已经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刘云龙站在船尾，看着远处的海面，忽然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咱们有一天还会坐着一条一百六十多年前的英国蒸汽船，跑到香港去同英国人谈判。”
程路扶着栏杆，闻言也笑了起来。
“以后再过几年技术恢复了，就算想坐这种船恐怕也不容易了。”
然而这种多少带着新鲜感的心情，到第二天便开始迅速消退。
格拉纳达号沿着中国东部海岸一路向南，除了偶尔能从远处看见陆地，绝大多数时候，甲板外面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水。
起初程路还会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后来发现远处的海面几乎每天都差不多，便渐渐失去了兴趣。
船上的生活也远不如他最初想象的那样惬意。
十九世纪蒸汽船的舱室普遍狭窄，轮机运转时整条船都能感到轻微震动，靠近机舱的地方更是整日充斥着机械噪声。
南下途中天气越来越热，舱内通风又差，即便到了夜里，也常常闷得叫人睡不安稳。
程路第一晚还能忍受，第二晚便开始抱怨。
“觉得无聊就去看看书。”
程路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您带书了？”
刘云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资料册，放到桌上。
程路看了一眼封面，顿时泄了气。
“《雾都孤儿》……您带这个干什么？这种“名著”根本看不进去啊。”
“那就多点耐心，多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英国人生活，对我们未来的工作会有帮助的。”
程路把书推了回去，
“这书挺耐看，只是我现在缺乏耐心，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船上的伙食同样让程路吃了不少苦头。厨房里最常见的是硬面包、咸肉、豆子和土豆，还能煮些咸鱼，味道却谈不上多好。
相比之下，几个中国水手自己带来的腌菜反倒显得十分可口。
程路连吃两顿英国船上的豆子以后，终于厚着脸皮凑了过去。
陈师傅见他端着碗站在旁边，便笑着招呼：“程先生，来点腌菜？”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都是中国人。洋人的东西吃不惯吧？”
程路夹了几筷子腌菜，顿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中午时分，哈格里夫斯从轮机舱出来，正好看见程路蹲在甲板角落端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程路原本想打个招呼，可哈格里夫斯只扫了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连话都懒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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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轮机长走远，程路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英国佬怎么这么记仇。”
接下来的航程越来越无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难熬。
为了安全和保密，这次出行之前，两名外交人员都将私人手机留在了后方。
程路原本觉得忍一忍便过去了。等真正离开现代社会的通信和娱乐环境，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对手机的依赖远比想象中严重。
刘云龙午饭后出来散步，看见程路坐在一处阴凉地方，靠着舱壁发呆，便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晕船了。
其实只是闲得慌……
“刘处，我现在最想干的事情，就是躺床上玩一整天游戏，或者听听歌刷刷剧也行啊。”
到了第六天上午，负责瞭望的水手终于发现了陆地。
消息传到舱里，程路几乎立刻来了精神。他顾不上拿外衣，便从舱口跑上甲板，扶着栏杆朝前面张望。
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能够看见连绵的山影，随着格拉纳达号继续前进，往来船只也越来越密集。
各式各样的船只在水面上来往，靠近岸边的地方尤其拥挤，远处的山坡上逐渐显出建筑物的轮廓，港口附近则是大片低矮房屋，已经能够看见忙碌的人群。
维多利亚港终于到了！
程路站在甲板上看了许久，才终于将眼前的景象同自己印象里的香港联系起来。
海湾和山地的轮廓多少还能认出一些，可其他地方已经大不相同。
后世密集的高楼、狭窄的道路统统不见踪影，港岛北岸的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稍微往山坡上走，便能看见大片尚未开发的土地。
刘云龙也来到甲板上，顺着程路指的方向望了一阵。
“怎么样，还认得出来吗？”
程路忍不住感慨，“差的也太多了，如果不是一些地形根本认不出来啊。”
“毕竟这才1860年。英国人能修成眼前这样，已经花了不少工夫。”
程路举起望远镜，朝岸边看了看。
码头上到处都是搬运货物的人，许多华人苦力赤着上身，肩扛货包，在船舷和仓库之间来回奔走。
英国水兵和殖民地工作人员穿梭其间，偶尔还能看见穿着制服的印度士兵。
格拉纳达号已经进入港口水域，船员们忙着调整航速、准备靠泊，进港以后，很快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港口里有熟悉这条船的水手认出了它的外形，如今这条原本在北方航行的蒸汽船突然出现在香港，自然有人过来打听。
船靠稳以后，刘云龙先同船上人员交代了几句，确认格拉纳达号接下来补煤补水以及停泊期间的安排，随后才让程路陪纳皮尔准备登岸。
几个人整理好行装，便沿着码头向城里走去。
港口附近道路狭窄，轿子、挑夫和行人混杂在一起，街边既能看见挂着英文招牌的洋行，也有经营茶叶、布匹和日用杂货的中国铺面。
程路一路看得颇有兴致，尤其对街边那些中英文混杂的招牌十分感兴趣。有些铺子已经使用英文名称，下面却又挂着中国式的名字。
纳皮尔对香港显然熟悉得多，三人沿着道路前行时，甚至有人认出了他，其中一人远远喊了声他的名字，语气十分惊讶。
纳皮尔只得停下脚步，简单打了个招呼。
到了总督府门口，负责接待的英国职员先将几人拦住，按照惯例询问姓名与来意。
刘云龙用英语说明自己代表陕西方面前来，希望会见香港总督夏乔士·罗便臣，对方听完以后，礼貌地表示总督公务繁忙，临时会见需要提前安排。
刘云龙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他报出姓名和身份，等职员将情况记好，才补充道：“我们此次前来，有涉及英国远征军的重要消息，需要尽快向总督本人报告。”
职员抬起头。
“抱歉先生，我可以替您递交会见申请。不过若要立即安排会谈，还需要得到总督府的许可。”
刘云龙点了点头。
英国职员正准备继续询问，纳皮尔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你最好立刻去告诉总督阁下。”
职员闻言，终于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位英国人，
“先生，请问您是……”
纳皮尔报出自己的姓名和军职。
那名职员先是愣了一下，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纳皮尔中尉？您是远征军的人？您怎么会在香港？北方的军事行动已经结束了吗？”
纳皮尔听见这个夺命四连Call，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原本想好了好几种说法，可真正面对一个毫不知情的英国人，却仍然觉得难以开口。
“……请先去通报总督阁下。我从北方回来，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亲自向他报告。”
职员看了看他，又看向旁边两名神情平静的中国人，终于意识到情况恐怕十分复杂。
“请几位稍候，我立即进去通报。”
说完，他合上登记簿，匆匆走进了里面的走廊。
刘云龙将手中的文件袋交到另一只手上，顺便看了一眼腕表。
他倒并不着急，毕竟急着弄清楚北方远征军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应该是罗便臣。
几个人在接待处等了十来分钟，那名英国职员便匆匆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正式的总督府官员。
后者先向纳皮尔确认了身份，随后又看了看刘云龙和程路，态度已经比刚才郑重许多。
“总督阁下请几位进去，请各位贵宾跟我来。”
纳皮尔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那名官员走向内侧的走廊，他一边走，一边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脑子里却仍然在反复考虑，待会儿究竟应该从哪件事说起。
纳皮尔深吸了一口气。
身旁的程路看见他的模样，感觉有些好笑：“少校，别太紧张。你只是过来送信的，又不是来领处罚的。”
纳皮尔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已经打开。
香港总督夏乔士·罗便臣，正在里面等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