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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驻防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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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驻防部队(第1/2页)
    五月中旬,三原县。
    县城里原来那批绿营兵已经撤裁大半。
    习安接管三原以后,先封存营房和军械库,随后花了几天时间逐人登记。带兵的军官以及平日负责钱粮军械的人另行审查,普通兵丁则由工作组查过籍贯和过往,有抢劫勒索殴打百姓之类劣迹的留下来处理,懂铁器木工活一类的另行登记,其余没什么问题的人发一笔遣散钱粮,各自归家。
    魏勇就属于最后一类,年二十六,当了几年兵,既没混出什么名堂,也没练出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在营里最大的能耐,大概就是能认清谁惹得起、谁惹不起。
    可惜认得清也没多少用。本人性子闷,不会说好话,逢年过节也拿不出银钱往上官那里送,老兵欺负人时,他往往就是最好使唤的那个。
    “魏勇,去挑水。”
    “魏勇,把马槽清了。”
    “魏勇,粮袋搬进去。”
    别人操练完能蹲在墙根闲聊,他还得拎着木桶往井边跑。
    发饷的时候也是一样。
    名册上到底该有多少银子,他一直没真正弄明白过。只听人说绿营有正饷、口粮,还有各种名目,真正落到手里时,最多不过几百文,有时给几钱碎银,有时连银子也省了,发一袋掺着沙石的陈粮,再扯几尺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粗布,便算应付过去。
    魏勇也没敢多问,好歹营里有口饭,轮到出操,有时候还能多盛半勺。
    所以异人们刚进三原县,把原来的营汛一锅端了,魏勇领到遣散银和几日口粮时,心里其实挺高兴。
    他终于不用再给人喂马了,他揣着钱回到村里后,第一天睡到日头照进窗户,醒来以后还觉得浑身轻松。
    第四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魏勇家在县城外十几里,父亲死得早,家里只剩老娘和他自己。
    原本两亩多薄田,前些日子重新清丈分地,又添了几亩。地是多了,可庄稼不会因为地换了个主人,第二天就从土里长出来。
    眼下离收粮还有些日子,米缸却一天比一天浅。
    魏勇不会木匠瓦匠活,家里也没有牲口。
    谁家挖沟,他去帮忙,有人挑粪上地,他也愿意搭把手,干半天活,换一顿饭。可村里人家家都过得紧巴的,哪里有那么多短活给他做。
    这天上午,魏勇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手里拿着锥子,正在修鞋,鞋底已经磨穿了。
    他从旧衣裳上剪了一块布,垫了两层,拿麻线一针针缝。
    老娘坐在门槛上择野菜。
    “勇啊。”“嗯……”
    “老李家今儿还缺人不”“哪能天天有活啊娘”
    “赵家那沟呢?”“昨日便修完了。”
    老太太没再追问。
    魏勇低头继续缝,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忽然有人喊:“魏勇!”
    魏勇抬头,“谁?”
    院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里正,后面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短头发,灰蓝色上衣,胸前挂了个牌子模样的东西。
    如今村里人已经认得这种打扮,是县里来的异人干部。
    魏勇下意识站起来,“里正。”
    里正朝他摆摆手,“坐你的。”
    说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回头朝那干部笑。
    “大人……哦不,同志,就是他。”
    那干部看了魏勇一眼,“魏勇?以前在县里当兵?”
    魏勇迟疑一下,“吃过几年粮。”
    干部点点头,又看向里正。
    “情况你再说一遍。”
    里正立即来了精神。
    “他家就在村里住了几辈子,他爹早没了,就他和他娘,这娃嘴笨,但人老实。”
    魏勇听到这里有点不自在。
    “他当兵这些年,回村从没欺负过人。人家有些兵一回来就伸手问村里人要粮,他没干过,也没跟衙门里一些人染上大烟。”
    干部点点头。“行。”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们查过县里的名册。今天来找你,是有个事。”
    “啥事?”
    “还想不想当兵?”
    魏勇连鞋都顾不上了,头摇得飞快。
    “不去。”
    干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
    “不是……我还没说完……”
    “我不去。”
    魏勇把手里的鞋放下,“大人,我胆子小,打不了仗。以前在营里就是混口饭。”
    如今谁看不出来,这些异人正在打天下。
    魏勇过去当兵,打的主意一直很朴素实用。吃粮,活命。至于什么建功立业,封侯拜相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他梦都没梦过。
    让他站岗可以。真要跟着这群异人上前线,他宁可在村里啃野菜。
    干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合着这小子是怕死……不是哥们你虎啥虎啊真要有你上前线拼命的份呢怕不是外星人打来了。
    “你怕让你去打仗?”
    魏勇没吭声,那表情已经等于回答。
    干部把纸折了一下。
    “我们招的是地方守备队,主要在县里。守守县城,巡巡逻,需要的时候配合县里维持治安就行。”
    魏勇半信半疑,“真不用上阵?”
    干部说道,“县城要真被攻击了,那你们肯定也不能枪一扔就跑。只是平常不会让你们跟着野战部队出去攻城拔寨。”
    里正在一旁趁热打铁。
    “你以前不就在县里吃粮么?这回还是守县城。饷银也不会少你的,这会账上写多少,最后本人就能领多少。”
    魏勇看着里正,里正朝他使劲使眼色。
    那意思已经很明白,还不答应,你是不是傻?
    “那……”
    他咬了咬牙,“俺去看看。”
    干部笑起来,“先说好,去了就得守规矩。”
    魏勇赶紧点头。
    两天后,魏勇背着铺盖卷,进了三原县城外新设的守备营。魏勇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始认人。
    “二柱?”
    前面一个人回头,“勇子?你也来了?”
    张二柱背着铺盖,一脸同病相怜,“家里没饭吃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理由完全一样。
    再往里走,又碰见两个过去同营的兵。都是平时话少活多的。那些平日最会跟军官喝酒赌钱PC的人,一个也没看见。
    到了下午,新募来的兵丁都被赶到营院里集合。
    几十号人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抱着胳膊,有人缩着脖子,还有几个蹲惯了的,站上一会儿便忍不住把一条腿往旁边撇。
    队伍前头站着几个短头发的异人,衣裳也分两种,有几个穿着魏勇已经见过的新式军服,另外几个穿得简单些,上衣裤子都是一个样式,脚上却无一例外踩着那种绑得紧紧的怪鞋。
    领头的姓梁,据说官职叫“教导员”。
    魏勇没听过这个名目。他在绿营里混过几年,知道千总、把总、外委,也知道营里谁能管谁。可“教导员”这三个字到底算文官还是武官,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后来索性懒得想了,反正这人往前一站,旁边几个班长就都闭嘴,那多半就是长官。
    梁教导员手里拿着几张纸,等下面稍微安静下来,抬头扫了一遍。
    魏勇本来还以为入营总得有些规矩。过去招兵,多少要拜个旗、喝碗酒,碰上讲究的还得指天赌咒,再不济也该有人出来说几句“报效朝廷”“忠勇杀敌”之类的话。结果这里既没香案,没人端鸡血酒,更没人叫他们拿刀割手指。
    梁教导员开口第一句话,更把魏勇听得一愣。
    “你们穿上这身衣服以后,第一件事,先把手给我管住。”
    底下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没听明白。
    梁教导员也不管他们懂没懂,低头看了一眼纸,继续说道:“老百姓的东西不许拿,饭不能白吃,借着查人跑进人家屋里翻箱倒柜,更不行!买东西照价付钱,执行公务跟人起了冲突,先照规程处置。谁觉得穿上这身衣裳就能回村里抖威风、占便宜,查实一个处理一个!”
    魏勇越听越觉得古怪。
    过去当兵,当的是什么?饷银经常发不齐,粮也未必够数,上头还要层层克扣。营里缺柴火,附近村子里有顺手就拿了。行军路上肚子饿了,老百姓家里总归能找出点什么。至于进村以后鸡少几只、粮少几斗,谁还专门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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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连这点便利都没了,当兵图什么?
    虽然魏勇没干过这些事,可他身边那些老兵油子可没少做,他全看在眼里,他忍了半天,还是歪过脑袋,小声问旁边的张二柱:“二柱。”
    “嗯?”
    “这意思是,往后咱不能吃乡里的?”
    张二柱也正皱着眉:“好像是。”
    “那吃谁的?”
    张二柱朝营房后边示意:“公家管饭。”
    “扯淡。”
    魏勇当了几年兵,别的不敢说,军营里那些门道他多少懂一点。一个兵每天张嘴就要吃粮,几十个人是几十张嘴,几百个人就是几百张嘴。天下哪有那么好的衙门,既不许兵丁自己找补,还能顿顿把人喂饱?
    到了傍晚,他这份怀疑先被打掉了一半。炊事棚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新兵每人发一只搪瓷碗、一双筷子,轮到谁便自己往前走。
    大木桶里是杂粮饭,旁边一口锅里炖着菜,掌勺的人一勺下去,白菜、萝卜、土豆混在一块,魏勇眼尖,还从里面看见了几片肉。
    他当场就不走了。张二柱端着碗跟在后面,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干啥?”
    “等等。”
    魏勇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长官还没动筷子。”
    张二柱也转过头。
    教导员和几个班长都在队尾,手里一样拿着搪瓷碗,前面的人不走,他们也不往前挤。
    魏勇盯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疑惑越来越重:“他们站后头干啥?”
    张二柱理所当然道:“排队。”
    “我知道是在排队。”魏勇瞪他,“我是问长官咋也排队?”
    张二柱张了张嘴,觉得这问题太难了自己也解释不了,干脆推了他一把:“你赶紧走吧,后头快骂娘了。”
    魏勇这才端着饭挪开,找了块空地蹲下。
    第二天正式操练,魏勇很快发现,自己过去几年那个兵,当得似乎只剩下“见过兵器、听得懂号令”这点用处。
    第一项就叫站队。
    一个现代班长站在前头扯着嗓子喊:“向右——转!”
    几十个人顿时各显神通。
    有人往右,有人往左,有人动作慢了半拍,见左右都有人转,心里一慌,自己干脆转了一圈。最靠边还有个汉子转完以后正冲着面前的人脸,愣了几息,又偷偷挪回来。
    班长额头青筋狂跳,“停!都停!”
    这一停,队伍反倒更乱。
    魏勇自己也转错了。他过去懂锣声。知道几通鼓集合、几通锣散开,什么时候跟着营官走,什么时候往旗子底下靠。可眼前这一套东西讲究得实在邪门,脚尖差一点都有人管,前后左右恨不得拿绳子拉齐。
    练完转向又练齐步,齐步完了跑步,跑完还有体能。
    这还不算完。
    营房里的铺盖要叠,被子要晒,鞋袜不能随地乱扔,人要洗澡,头发胡子要收拾,连指甲长了都有人检查。魏勇头两天被折腾得满肚子牢骚,私下跟张二柱说,这支兵最厉害的本事大概不是守县城,是管闲事。
    第三天练站岗,魏勇才发现他们连怎么工作都要管。
    教官装作进城卖粮的百姓,背着手往哨卡前走。轮到张二柱,他往路中间一站,眉毛一竖,倒颇有几分从前绿营兵查路引的架势。
    “站住!干啥的?”
    教官道:“进城卖粮。”
    张二柱点点头,手一挥:“搜!”
    说完上手就要翻人家包袱。
    手刚伸出去,教官“啪”一下给他拍开了。
    “谁让你直接搜的?”
    张二柱愣住:“以前不都这么查么……”
    “以后先问清身份、来处跟去向,核验凭证完符合条件就放行,需要进一步检查再照规定办。”
    真正让魏勇头疼的还是枪。
    守备部队装备仍从原先的绿营库存里挑,鸟枪刀矛都有,修好的旧炮也拉出来不少。魏勇领到的恰好还是鸟枪,这东西他熟得很,拿到手里掂了掂,顺手便往肩上一扛。
    枪口跟着他身子转了半圈,从旁边三个人脸前扫过去。
    前面的班长脸色顿时难看至极,“魏勇!”
    魏勇条件反射地挺胸:“到!”
    “你他娘枪口往哪儿放呢?”
    “啊?”
    班长两步过来,把他的枪管拨向一旁:“安全方向。教过几遍了?”
    魏勇还有点不以为然:“班长,这里头空着呢。”
    “这次空着,下次呢?”
    魏勇愣了一下。
    “你每次拿枪以前,都敢拿脑袋担保里面一定没药?”
    这句话把他堵住了。
    班长也没继续训他:“重新做!”
    “是!”
    接下来更让他觉得麻烦。
    每个人领到的枪都有编号,枪号跟姓名写在册子上。今天谁领,什么时候领,几时还,写得清清楚楚;训练领了多少火药、多少铅子,也要记录。
    魏勇看着那本册子,脑壳都有点疼。
    以前营里那些鸟枪,今天你拿,明天我扛,打不响了换一杆就是。枪机松了拿东西垫一垫,木托裂了缠几圈布得了,实在不能用了便往库房角落一扔。如今倒好,一杆鸟枪居然也有了“姓名籍贯”,谁碰过它都要留下痕迹。
    几天下来,魏勇对这地方最大的印象就两个字——规矩。
    站岗有站岗的规矩,拿枪有拿枪的规矩,吃饭排队有规矩,连晚上什么时候吹灯睡觉都写在墙上。
    起初他烦得很。
    可练着练着,他又发现,这些规矩似乎也不全是冲着他们来的。
    营里没人随便踹他。
    老兵不准把脏衣服扔给新兵洗,更不能半夜把人叫起来伺候自己。班长操练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骂起动作来毫不客气,可训练结束,该吃饭一起排队,该干活一起干活。
    肉到了自己碗里,也没人仗着资历过来夹走。
    夜里熄灯以后,整个营房便真睡觉了。
    魏勇刚进营那几天反而有些不习惯。他在旧营里待久了,睡觉总留着半只耳朵,生怕哪个上官喝了酒,半夜忽然想起来靴子没擦,随口一喊,底下的人便得爬起来。
    现在偶尔半夜惊醒,他睁眼等半天,四周除了磨牙、打呼噜和有人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音,什么事都没有。
    这天下午操练结束,太阳已经快落到营房后头,斜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排铺位映得发黄。
    魏勇坐在床边,抱着自己那杆有编号的鸟枪,用发下来的擦枪布慢慢擦枪管。张二柱已经累瘫了,整个人摊在床上,一条腿还耷拉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勇。”
    “嗯?”
    “你觉得这儿咋样?”
    魏勇头也没抬:“累……规矩还多。”
    “这个我赞成。”
    魏勇把枪管转了个方向:“长官屁事也多。”
    “那你还待吗?”
    魏勇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几个短头发的教官还没回去,有人夹着本子站在操场边说话,更远处,炊事棚的烟已经升起来,风一吹,隐约能闻见锅里飘来的香味。
    今天晚上吃什么还不知道,反正比以前强。
    魏勇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鸟枪,“待!”
    张二柱嘿嘿笑了两声:“我也待。”
    魏勇把枪放回规定的位置,检查了一遍枪口方向,才往墙上一靠。
    他忽然想起家里的老娘。
    听说再过些日子,营里允许写家信。他不识几个字,到时候得找个识字的弟兄帮忙写一封,告诉老娘自己又进营吃粮了,饭能吃饱,饷也按月记着,暂时还没见谁敢伸手往里扣。
    至于眼下这支队伍究竟算哪门子的兵,那些短头发的长官又到底奉谁的号令,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这些事情太大,轮不到他来操心。
    炊事棚那边忽然响起铁勺碰锅沿的声音,张二柱一下从铺上蹦起来。
    “开饭了?”
    魏勇也闻见了饭香。
    他看着窗外冒起来的炊烟,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一句最实在的话。
    娘,俺又吃上皇粮了。
    就是这一回的皇粮,吃法有点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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