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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吴王府里,刘大虎不算客(第1/2页)
吴王府这几日,门槛忽然金贵得很。
自打临安公主与宁国公主登门以后,满金陵那些原本只敢往门房塞名帖的人,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今日一早,王府门房外便停了七八顶轿子。
有带着礼来的,有揣着名帖来的,还有几个嘴上说着“只求向吴王殿下问个安”,眼睛却恨不得越过门房,一路看到内院去。
桂彦良站在门前,脸上笑得春风和煦。
“赵侍郎,您这份心意,下官一定替您转达。只是王妃尚在月中,殿下又奉皇后娘娘懿旨休养家事,府中实在不便待客。”
“陈员外放心,您的礼单已经记下了,东西嘛,留下两盒点心便好,那尊半人高的玉观音还是请抬回去。我们殿下如今见不得太贵的东西,他一见贵东西便心疼,心疼便要算账,一算账大家都不痛快,何苦呢?”
“这位先生,您说您与殿下神交已久?巧了,这两日来府上神交已久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不您先回去再神交几日,等殿下出了月……咳,等王妃出了月子再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得罪人,又没放进去一个。
跟在旁边的门房看得满眼敬佩。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笑眯眯同人打哈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王府长史,昔日也是个端着文人大儒架子,动不动便引经据典的人物。
可在吴王府待得久了,再硬的架子也得被磨圆。
没法子。
上头有个从不按规矩出牌的王爷,里头有个看账比户部还仔细的王妃,再加上一群各有绝活的管事下人。
桂彦良若还端着大儒架子过日子,怕是早就被折腾得告老还乡了。
正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下一刻,桂彦良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真切了八分。
“都让让!”
他直接撇下眼前还没说完话的一位礼部小官,快步迎了上去。
“怀明兄?”
来人一身利落的青布常服,肩背比从前更显沉稳,虎口与掌心那层被船索磨出的厚茧尤其扎眼。
正是刘大虎。
刘大虎看了一眼门口那一长串等着拜访的人,又看了看已经迎到跟前的桂彦良,忍不住笑道:“德偁兄,我这回来得是不是不巧?要不也先递张帖子?”
“你可别来这一套。”
桂彦良一把按住他准备往怀里摸的手,转身便朝府里让。
“旁人进府得递帖子,你递什么帖子?赶紧进去。你若真站在门口等人通传,回头殿下知道了,第一个便得问我是不是把自家人也当客挡在门外了。”
说到这里,他又笑着推了刘大虎一把。
“进去吧,这王府的门,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话音落下,他甚至亲自侧身替刘大虎让开了路。
这一幕落在旁边几名等候多时的访客眼里,滋味顿时就有些不对了。
方才他们递帖子、说好话、攀交情,桂长史脸上虽然始终带着笑,可那王府的大门愣是半步都没让他们进去。
如今换了这个黑脸汉子。
别说帖子了,人家连一句通传都省了。
桂彦良权当没看见。
闭门谢客,关的是客。
自己人能叫客吗?
刘大虎跨过吴王府门槛时,脚步不由慢了一瞬。
按照礼制,他今日在龙江港受过郊迎以后,本该随百官入宫,拜见皇帝,复命述职。
可太子那边却只传来一句话。
陛下今日政务繁忙,召见改日再议。
让他先歇着。
再然后,东宫的人十分自然地把他的车往吴王府方向一指。
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刘大虎哪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来。
说到底,他这条命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十年前,他从刘大虎变成了常怀明。
后来又是吴王府给了他海图,给了他海船,给了他重新活一回、做一番大事的机会。
若论身份,他是大明臣子。
若论恩义……
洪武年间,自然没人向元朝那样把“家臣”二字挂在嘴边。
刘大虎自己也不会说。
可他心里有杆秤。
旁人进吴王府,是拜见亲王。
他进吴王府,是回来看自家殿下。
这便够了。
“哟,大虎叔!”
才走过前院,一道声音便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刘大虎抬头一看,先愣了一下。
朱橚正抱着朱有炤站在廊下。
堂堂吴王殿下,一边袖口高高挽到了肘上,另一边却还松松垮垮垂着,衣襟前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奶渍,连发冠都有些歪,显然方才忙得连照镜子的工夫都没有。
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在东瀛杀伐决断、令百官侧目的镇国亲王。
更像个才刚把哭闹的小祖宗哄消停,连衣裳都顾不上收拾的带娃郎君。
“大虎叔,您怎么跑府里来了?”
朱橚是真意外,连忙抱着儿子便迎了过去。
刘大虎见朱橚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可等人真到了跟前,他还是下意识收住脚步,整了整衣襟。
“臣常怀明,拜见吴王殿下。”
说着便要俯身行礼。
朱橚一看他这架势,赶紧抱着孩子往旁边一躲。
“大虎叔,您可别跟我来这个。您这一拜,我是先扶您,还是先抱稳这小子?待会儿他再吐我一身,咱俩谁都体面不了。”
刘大虎动作一顿,抬头看着朱橚,脸上的郑重到底没绷住,慢慢化成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礼不可废,殿下如今都是当爹的人了,总不能还让臣像从前一样没规没矩。”
“少来。”
朱橚笑着打断他:“您小时候抱我的时候,我可没让您先行礼。”
刘大虎听到这话,也就不再坚持,目光随之落到了朱橚怀里的襁褓上。
“这就是小世子?”
“朱有炤。”
“刚吃饱,眼下还算像个人,再过半个时辰饿了,那动静能从吴王府一路传到奉天门。”
朱橚嘴上嫌弃,手臂却托得稳稳当当。
刘大虎顿时忍俊不禁,低头又仔细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脸,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
“还别说,这饿了便要闹得人尽皆知的性子,倒真随了殿下小时候。”
朱橚脸上的悠然顿时一收。
“大虎叔,您这刚进门,咱们叔侄之间的情分还没热乎起来,您可不能一上来便翻旧账。”
刘大虎笑得更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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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看着朱橚长大的。
小时候这位五殿下能为了半块糖追着兄弟跑半座宫城,如今当了爹,倒也知道嫌弃儿子嗓门大了。
正说话间,云奇、团香和牛小满也闻讯赶了过来。
“大虎叔!”
“真是您回来了!”
刘大虎一见几人,也没半点客气,直接让随从把背后的包袱抬进来。
“都过来,给你们带了东西。”
云奇得了一把海外硬木做的折扇,木头黑沉沉的,打开却能闻见一股淡淡异香。
团香是一串磨得极圆润的蓝白贝珠。
轮到牛小满时,刘大虎从箱子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帽子两边各垂着一只长耳朵。
牛小满捧着帽子,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
“羊驼毛做的。”
刘大虎十分满意:“暖和,冬天戴正合适。”
牛小满看看帽子,再看看刘大虎。
“大虎叔,这东西……非得有耳朵吗?”
“人家当地就这么做。”
“可我戴着出去,锦衣卫那帮人得笑我半年。”
刘大虎一拍他肩膀:“怕什么?谁笑你,你就说这是海外万里带回来的稀罕物,他们没有。”
牛小满一想。
有道理。
顿时把帽子抱紧了些。
朱橚在旁边看得直乐。
“你再戴上试试,我保证他们能多笑半年。”
牛小满:“……”
这府里果然没有半点温情。
……
徐妙云得知刘大虎来了,也让团香在暖阁添了座。
她还在月中,自然没有起身迎客,只靠着软枕坐着。
刘大虎一进屋,态度却比方才在前院郑重许多。
“臣常怀明见过王妃,这一趟回来得迟了,今日才有机会当面给王妃道喜。”
“大虎叔说的哪里话,万里海路才刚回来,能平平安安站在这里,便已经是最好的喜事。道喜什么时候都不迟,倒是您这一路吃了不少苦,今日既进了王府,便别再拘着这些礼数了。”
徐妙云笑着让他坐下,又让人把豆豆抱来给他看了一眼。
刘大虎盯着那小小的一团看了半天,满脸稀罕,随后十分谨慎地把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放到桌上。
“王妃,这个是臣亲手雕给小郡主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用红褐色果核雕的小海龟。
四只脚能动,背甲上还刻着细细的纹路。
徐妙云接过木盒,指腹在那细密的背甲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神色也柔了几分。
“你在海上奔波成那样,还有心思惦记着给豆豆做这个。”
朱橚顺手接过小海龟,拨了拨那几只会动的小爪子,顿时来了兴致:“这个有意思,等豆豆会抓东西了,怕是能抱着折腾半天。”
刘大虎心里一下舒坦了。
得。
这东西总算没在海上白护一路。
正说着,膳房那边也来请示是否开饭。
朱橚大手一挥。
“就在这里吃,大虎叔也别走了,您海上漂了这么久,回来第一顿正经家常饭,总不能还去驿馆啃官厨。”
刘大虎心头微热,也没推辞。
不多时,饭菜便摆了上来。
给刘大虎的都是寻常家常菜。
酱鸭、烧肉、清蒸鱼、两碟时蔬,再配一大碗热腾腾的粳米饭。
唯独徐妙云面前与众不同。
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
一碟炖得软烂的鸡肉。
一小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
还有一盘炖得几乎入口即化的肘肉。
朱橚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时,筷子已经不自觉地往那盘肘肉方向伸了过去。
啪!
团香眼疾手快,用公筷精准挡住。
“殿下。”
朱橚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
“我就是看看熟没熟。”
团香面无表情:“熟了。”
“我尝一口,替王妃试试咸淡。”
“膳房已经试过。”
“我作为夫君,总有资格关心一下吧?”
徐妙云终于放下汤匙,眸光不轻不重地落到了他身上。
“殿下这是自己的饭菜吃着不过瘾,非得从妾身碗里讨上一口,才觉得香?”
“那倒不是,只是看着你这一份,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也就那么回事。”
“可这是母后特意让人配给妾身调养身子的,连汤里都添了药材,哪能让殿下随便分去。”
“那我更该喝一点。”朱橚立刻接道,“我这半个月夜里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再说了,你坐月子,我陪月子。你伤了元气,我难道便没伤?有炤夜里哭三回,豆豆哼两回,我每回都得起来,照这么算,我至少也该分半碗汤。”
满桌安静了一瞬。
刘大虎实在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大虎叔,您别笑。”
朱橚很严肃,一本正经地辩解道:“您在海上熬夜,我在家里也熬夜,大家都是苦命人,应该互相理解。”
刘大虎愣了片刻,随即失笑道:“殿下,臣在海上啃了几个月的硬饼,都没觉得自己苦成这样。您守着这一桌好菜,还惦记王妃碗里那一口,臣实在不敢跟您同病相怜。”
徐妙云原还想替自家夫君留两分体面,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团香更是默默把那盅鲫鱼汤往自家王妃面前又挪近了两寸。
朱橚看着那两寸距离。
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正在离自己远去。
……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王府外。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刘二虎正蹲在石阶上,面无表情地啃着一块冷硬的干粮。
旁边的内卫闻着吴王府里隐约飘出来的饭菜香,再看看自家统领手里能硌掉牙的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统领,咱们真不进去?”
刘二虎咬下一口干粮,慢慢嚼着。
“不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王府紧闭的大门。
想到待会要做的事情。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竟一点点浮出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这差事……放眼整个内卫,怕是也没第二个人干过。
等以后回去。
光凭今天这一件事,他就足够跟那帮同僚吹上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