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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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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三天(第1/2页)
    第六章三天
    穿刺结果要等三天。
    这三天,他没有回哈尔滨。
    跟科里请了假。电话那头,副主任沉默了几秒,说“李老师,您放心,科里我们顶着”。他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窗外的天还没亮,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她的一本医学杂志,折了一角,折痕很深,像是反复翻过。
    他住进了她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歇了两次。膝盖疼得厉害,扶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咳嗽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出墙上斑驳的痕迹。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像是皮肤病。
    她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毛线帽压着耳朵,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他爬上来,笑了。
    “老了,爬不动了?”
    “谁说的?”他嘴硬,可腿在抖,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上来。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凉,瘦,骨节硌人。
    “你手还是这么凉。”
    “天生的。”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相框上落了一层灰,玻璃面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他伸手擦了擦,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照片里的两个人露出来——她穿红裙子,笑得露出小虎牙;他穿白衬衫,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眼睛亮亮的。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沟。他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那里面的人,好像是另一个人。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是老样子。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渍,摸上去黏糊糊的。他打开冰箱,冷藏室的灯亮了,白光照在他脸上。
    只有几盒剩菜。一碗剩粥,米已经坨了,结了硬皮。半碟咸菜,辣椒油凝成了红色的冻。一小碟炒青菜,叶子已经黄了,蔫蔫地趴在盘子里。都用保鲜膜蒙着,边角已经干了,翘起来。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鸡蛋。没有牛奶。没有蔬菜。连一根葱都没有。
    她一个人在家,就是凑合着过的。
    他的鼻子一酸,关上了冰箱门。冰箱门关上的那一刻,吸铁石上贴着的旧照片晃了一下——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背带裤,在江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他仰着头,笑得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趟菜市场。
    牡丹江的菜市场比哈尔滨的小,但东西还挺全。一楼的摊位上摆着各种蔬菜,水灵灵的,上面洒了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挑了几根排骨,让摊主剁成小块。买了两根玉米,掰开,粒粒饱满。胡萝卜挑了几根,橘红色的,带着泥。山药选了一根粗的,掰了一下,脆生生的响。
    又去买了西红柿、鸡蛋、牛奶、酸奶、苹果、橙子。大袋小袋拎着上楼,又歇了两回。楼梯拐角的地方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雪停了,风还在吹,把树上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
    他从医院回来。推开门。
    闻到一股香味。
    排骨汤的香味。浓浓郁郁的,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那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把她往里面拉。
    她站在玄关,没动。
    他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那是她以前买的,一直挂在厨房门后面,洗得有些褪色了,边角还起了毛——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灶台上摆着四菜一汤。排骨玉米汤,砂锅的盖子还盖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咕嘟咕嘟的。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撒了一点葱花。清炒山药,白白的,脆生生的,勾了一层薄芡。蒜蓉西兰花,碧绿碧绿的,蒜末炒得金黄。
    一碗白米饭,冒着热气,盛在青花瓷碗里。那碗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一整套,现在只剩这一个了,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也不影响用。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桌菜。看着他围着围裙的样子。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个松松的结,他的腰比以前细了一圈,围裙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哭什么?吃饭。”他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尝尝,我手艺有没有进步。”
    她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她也没挪。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嫩嫩的,金黄色的,裹着西红柿的汁水。西红柿的酸甜恰到好处,不会酸得倒牙,也不会甜得发腻。
    嚼了嚼。
    眼泪就掉了下来。拌着饭,咸的。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就看着她。
    “嗯。”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手在抖,夹起来的鸡蛋掉在了桌上,她又夹起来,放进嘴里。
    “那就多吃点。”他给她夹了一筷子山药,又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你瘦了太多了。得补补。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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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饭。眼泪也不擦,就那么混着饭咽了下去。饭有点烫,烫得她喉咙疼,但她没停。像是饿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三个月少吃的都补回来。
    他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时不时给她夹菜。排骨,挑了两块瘦的,放在她碗边。玉米,用筷子戳下来,一粒一粒地堆在她碗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裹着他的手,油腻腻的,他搓得很仔细。碗碟在池子里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微微驼着的背。后脑勺上越来越多的白发。白衬衫的领子有些发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背。他瘦了太多,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都能看到。
    “老李。”
    “嗯?”他没回头,手在刷锅。钢丝球在锅里转圈,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离婚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关小了水,水变成了细细的一条,落在锅底,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继续刷。
    “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照顾你。”
    “不是。”她摇头。“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
    他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水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贴在胸口,绿油油的。
    “是因为我觉得,你太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像是在交代一个病人的病情,不带有任何情绪。
    “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你有高血压,有冠心病。你一个人扛着四个老人一个孙子。你那个身体,还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怕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累死。你倒在手术台上,倒在导管室里,倒在去医院的路上。我——”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我想着,离了婚,你就没有我了。你就不用每周往牡丹江跑了。你就不用惦记着给我打电话了。你就能少照顾一个人。你就能轻松一点。”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是她自己做的,针脚不太整齐,鞋面上绣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
    他愣住了。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滴着水。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东西。
    “傻子。”
    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你。我更累。”
    他转过身。继续刷锅。钢丝球在锅里转着,沙沙的。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她没有擦。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刷锅声。
    窗外的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小灯笼。
    三天。不长。也不短。
    第一天,他陪她去了医院,取了抽血结果。各项指标还行,肝肾功能正常,血常规也过得去。他把化验单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得很仔细,眉头皱着又松开,松开了又皱起来。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翻化验单的样子,突然觉得安心——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这么认真地看她的化验单。
    第二天,他陪她在小区里散步。天冷,她穿得很厚,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他走在她旁边,慢悠悠的,配合着她的步伐。走了一会儿,她说“累了”,在长椅上坐下来。他站在旁边,挡着风口。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天,去医院拿结果。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推车的轱辘声。护士的脚步声。广播里叫号的声音。
    他们等了一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医生叫她的名字。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她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医生看着报告,抬起头,笑了一下。
    “良性。增生结节。不用手术,定期复查就行。”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病理结果写的很清楚,良性增生结节。”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老李。没事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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