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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八章 天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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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少年郎第八章天行健(第1/2页)
    寿宴过后第三天,桃花巷的清晨,比往常安静。
    张山峰起了个大早。
    他蹲在门口,把昨天劈好的柴码整齐,又给院里那棵老槐树浇了水,这才背上那个补了三回的书袋——袋子里装着温夫子昨天捎来的一套《四书》,页脚都磨圆了,边角用麻线重新缝过。
    他摸了摸书袋,又摸了摸心口,那里揣着唐老头昨晚塞给他的一块干粮,说是路上吃。
    “明儿起,跟温先生好好读书。”
    唐老头的声音还在耳边,“读书是这个世上最硬的功夫。”
    张山峰走过土地庙时,老庙祝正在扫阶。
    见他背着书袋,老庙祝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山峰,背着书袋呢?好,好。龙归渊,人归书,都是好归处。”
    张山峰听不懂这话,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庙祝爷爷,我上学去了。”
    “去吧。”
    老庙祝望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路上要是听见山里头有动静,别回头。”
    张山峰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明德堂今日不寻常。
    石头和钱宝早早就到了,正趴在窗台上探头探脑见张山峰进门,钱宝一嗓子喊出来:“嘿!来了来了!温先生今儿说要讲新的,说是从《周易》里头的……”
    “《乾》卦。”
    石头接道,“我昨儿听先生念叨了一晚上。”
    温夫子从后堂踱出来,见三人都在,也不多话,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卷帛书。
    他先看了张山峰一眼,目光在他背着的书袋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今日讲《周易》首卦——乾。乾,天也。天道如何?《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健”字,笔画遒劲,力透纸背:“天行健,是说天道的运行,昼夜不息,四时不忒,从不偷懒,也从不停歇。君子效法天道,就应当自强不息——自己立不住,谁也扶不起你。”
    石头听得直挠头:“先生,天怎么个‘行’法?天又不走路。”
    温夫子难得笑了一下:“你抬头看看日头,是不是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日复一日,从不错漏,这就是天在‘行’。你看那山下的剑河,是不是日夜奔流,从不回头?这也是‘行’。人有人的行法,天有天的行法。圣人立身行事,学的就是这份‘不歇’。”
    钱宝眼珠一转:“先生,那我要是每天练功,也算‘健’吧?”
    “算。”
    温夫子道,“不过,《乾》卦六爻,各有其位,不是一味往前冲。初九曰:潜龙勿用。龙在渊中,时机未到,就要安安静静地蛰着,蓄养气力,不露锋芒。”
    他说到“潜龙勿用”四个字时,声音放得极缓。
    张山峰心头猛地一跳——那四个字,他在梦里听过。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出了渊,到了田间,可以小试锋芒了,但要懂得借力,要遇见贵人。”
    温夫子继续道,“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是说,越是上进的时候,越要日夜警惕,像踩在悬崖边上一样小心,才能没有祸患。九四曰:或跃在渊。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曰:亢龙有悔——飞得太高,不知收敛,就要后悔。”
    他把六爻一口气讲完,放下笔:“你们记住,这一卦讲的不只是龙,更是人的一生。有人一辈子潜着,有人一辈子飞着,更多的人,潜到一半就耐不住性子,冲了出去,跌死在半空。能潜、能见、能跃、能飞、能收——这才是全卦。”
    张山峰听得入了神。
    他忽然觉得,那卦里的龙,像是一个人。一个在山里蛰了许久、被一句“潜龙勿用”点着的人。
    “先生,”
    他难得开口,“那条龙,在渊里蛰着的时候,它心里在想什么?”
    温夫子看了他一眼:“你问它作甚?”
    “我就是想知道。”
    张山峰道,“它若不知道自己在渊里,也就罢了;它若知道自己迟早要飞,却还要年复一年地蛰着——那不是很难熬么?”
    温夫子怔了怔。
    石头和钱宝也都愣住了——他们没想过这种问题。
    温夫子沉默片刻,忽然道:“难熬。可它若不蛰够,飞不起来。《老子》有言,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龙在渊中蛰一年,是为了一朝飞九重。你只看见它飞时的威风,看不见它蛰时的难熬——可恰恰是那难熬的蛰,才是它飞的底气。”
    张山峰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温夫子分明看见,这个孩子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散学后,温夫子留他下来,递给他一沓纸:“从今日起,你每日抄《乾》卦三遍,抄完拿给我看。”
    张山峰接过纸,问了句:“先生,抄它做什么?”
    “练字。”
    温夫子道,“你那一手字,像蚯蚓拱土,拿不出手。写字是练心——心浮,字就浮;心稳,字就稳。你把《乾》卦抄一百遍,字稳了,心也就稳了。”
    张山峰应了声“是”,把纸仔细收好。
    钱宝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字,笑得直打跌:“张山峰,你这字,跟鸡爪子扒拉的一样!要不我教你?我爹说了,字是人的门面,你这门面,怕是要漏风。”
    石头难得替张山峰说话:“钱宝你少得意,你上回默《论语》,把‘学而时习之’写成了‘学时学习之’,先生罚你抄了十遍呢。”
    钱宝脸一红:“那是我笔误!笔误!”
    温夫子在这时开了口:“都把今日讲的背一遍。石头先来。”
    石头憋了半天,磕磕绊绊背出两句就卡了壳。
    钱宝倒是背得顺溜,背到九三时也打了磕绊。
    轮到张山峰,他站起身,从初九一路背到上九,一字不差,连温夫子中间补的那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都分毫不乱。
    温夫子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了张山峰一眼,没有夸,只说:“背得不错。抄字的时候,别忘了把这几句也抄进去。”
    钱宝和石头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温夫子这样夸人,虽然是夸得极淡。
    石头小声嘀咕:“张山峰,你脑子怎么长的?咱们明明是一起听的。”
    张山峰也跟着笑了笑,把纸叠好放进书袋。
    他忽然觉得,明德堂这间小小的学堂,比他待了十四年的桃花巷,要暖和得多!
    ————
    那天傍晚,张山峰从明德堂出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蹲在墙根,正抱着个酒坛子,一口一口灌。
    是马彪。
    往日那个虎背熊腰、像半截铁塔似的武师,今日却狼狈得不像话。
    他脸上带着一道新伤,衣裳撕破了半边,肩头的护腕也不见了,露出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张山峰脚步一顿,正要绕开,马彪已经看见了他。
    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子,跑什么?我又不是来打你的。”
    张山峰站住脚:“马师傅。”
    “别叫师傅了。”
    马彪灌了口酒,“我被赵家赶出来了。寿宴那天没拿下你,赵鹤年嫌我没用,又赶上……那位灰袍道人来了,说府上养不起吃闲饭的。当夜就把我撵了出来。”
    张山峰沉默片刻:“马师傅,你找我有事?”
    马彪放下酒坛,神色忽然正经起来:“小子,我马彪活到三十多岁,给人当过护院,给人当过打手,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没亏欠过谁。可那天在巷口,是温先生一句话,拦住了我打你那拳;寿宴上,又是那位老夫子,一个‘止’字,把我钉在原地。我虽然粗,但我知道,人家那是手下留情,不是怕我。”
    他盯着张山峰:“我听说了一件事,必须告诉你。赵家这几日在满镇悬赏,三百两银子,找一个——‘掌心有金纹的孤儿’。”
    张山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掌心有金纹……他下意识把左手缩进袖子里。
    马彪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道:“还有那个灰袍道人,这几日天天往剑河边跑,说要设坛。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我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多半不是善茬。小子,你……你若是认识这样的人,让他赶紧走,离这镇子远远的。”
    张山峰低声道:“我知道了。马师傅,谢谢你!”
    马彪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谢什么,我也就这点良心。行了,我走了,去别处讨生活。这镇子……”
    他顿了顿,“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马彪。”
    唐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丢过来一个东西,马彪一把接住——是一壶酒。
    “喝完这壶,往东走,别回头。”
    唐老头道,“三日后月圆,剑河边有场大戏,你留条命,走远点看。”
    马彪怔怔看着手里的酒,又看了看唐老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张山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声问:“唐爷爷,三百两银子……他们要找的,是不是我?”
    唐老头没有正面回答,只眯着眼,看着剑河方向:“找你的不是银子。银子是钓饵,钓的是河里的东西。”
    张山峰还想再问,巷子那头又走来一个人——回春堂的王掌柜。
    王掌柜今儿脸色更不好看,手里拎着个药包,见了唐老头,先是叹了口气,才把药包递过去:“唐老丈,给您带了点跌打药。小山峰上回挨了那两拳,看着没事,内里怕还留着淤呢。”
    唐老头接过来,掂了掂:“王掌柜有心了。”
    王掌柜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唐老丈,赵家……赵家前日断了回春堂的供药单子。说是我那铺子里的药,来路不正,以后不敢收了。”
    “哦?”
    唐老头挑了挑眉,“那你还不赶紧去赵家赔个不是?”
    王掌柜苦笑道:“我去了。赵老爷倒客气,说与我无干,只是——让我管好铺子里的伙计,别跟‘桃花巷那边’的人走得近。”
    他说着,目光在张山峰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唐老头脸上:“唐老丈,我王茂才在镇上开了二十年药铺,风里雨里都过来了。我不怕断单,我就怕——有人要遭殃,我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
    唐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王掌柜,你明日把铺子里收药的日子改一改,三日之内,别让伙计去剑河边收药。”
    王掌柜一愣:“为何?”
    “听我这老头子的。”
    唐老头道,“就这一回。”
    王掌柜看着唐老头浑浊的老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我听您的。”
    他走后,张山峰低声问:“唐爷爷,剑河边……三天后到底要出什么事?”
    唐老头把药包往怀里一揣,慢悠悠道:“该醒的,要醒了。山里的东西,睡了这么多年,也该醒醒了。”
    ————
    入夜,明德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没有让张山峰回家,而是留他吃了晚饭。
    饭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半张烙饼。
    温夫子吃得慢,张山峰也吃得慢。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吃完饭,温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摊开:“今日夜课,讲《中庸》。学问之道,无他,唯五字而已——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他一字一顿:“博学,是要你读得广;审问,是要你问得深;慎思,是要你想得透;明辨,是要你分得清;笃行,是要你做得实。五步缺一不可。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只做到了前两步——学问是别人的学问,不是他自己的。”
    他看向张山峰:“小山峰,你读书,为谁?”
    张山峰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为活得明白。”
    温夫子怔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孩子会说“为光宗耀祖”,会说“为考取功名”,会说“为报答养育之恩”。
    他都想好了怎么接话。
    可张山峰说的是——为活得明白。
    温夫子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好一个‘为活得明白’!老夫教书二十多年,问过几百个学生,你是头一个这么答的。就冲这句话,你这书,读得值。”
    他笑完了,忽然起身,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剑。
    那一个字落下,纸面竟“嗡”地一声轻响。
    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一晃。
    张山峰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见那个墨字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光,一闪而没。
    “看清楚了。”
    温夫子放下笔,“这就是老夫教你的第三件事——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指着那个“剑”字:“你以为读书人不会武?错了。读书养气,气足成势,势极生锋。老夫这一笔,养了四十年的气,才敢说一个‘剑’字。你若要学,从明日开始,跟着老夫读书养气——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气。”
    张山峰看着那个字,只觉得胸口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问:“先生,浩然之气……到底是什么?我总听您说,却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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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夫子道:“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什么是‘直’?不做亏心事,不欠人情债,心里干净,气就正。气正则人正,人正则笔正、剑也正。老夫说的这口剑,不是杀人的剑,是立身的剑——你站得直,天地的正气,就肯借你一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且记住,养气先养心。心不正,气就是邪气;气邪了,本事越大,祸越大。”
    “先生,”
    他问,“我能学得会吗?”
    “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
    温夫子道,“老夫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苦?”
    张山峰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
    温夫子把那个“剑”字折起来,放进张山峰的书袋里,“回去告诉老唐,从明日起,你住到明德堂来。他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也该让老头子替他分担分担了。”
    张山峰从明德堂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已经三天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梦里的山,那双眼睛,那句“潜龙勿用”——像是知道他快要读书了,便悄悄退到了一边,给他让路。
    ————
    回到桃花巷,已经快三更天了。
    唐老头没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见张山峰进门,他抬了抬眼:“温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说,让我明日搬去明德堂住。”
    张山峰把书袋里的“剑”字取出来,展开给他看。
    唐老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字。你温先生这口气,养得比我好。”
    他站起身,忽然道:“趁你还没走,老头子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站桩。”
    唐老头在院子里站定,双膝微屈,两手抱圆,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树:“你过来,照我的样子。”
    张山峰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唐老头绕着他走了一圈,点点头:“筋骨松,气息匀,倒是块好料子。记住了,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把自己当一座山。山不言语,山不争锋,可谁也别想撼动它半分。”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
    他伸手,在张山峰腰眼处按了一下,“你先把呼吸放匀,一吸一呼,都要到底。吸的时候,想着把山里的气吸进来;呼的时候,想着把心里的浊气吐出去。”
    张山峰照着他说的做。
    起初不得要领,气息总在半途就断了。
    唐老头也不急,就蹲在边上,一口一口喝着凉茶,偶尔伸脚踢踢他的膝盖、掰掰他的肩,把他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地方一点点摆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山峰渐渐入了门。
    他只觉得双腿虽然酸胀,呼吸却越来越绵长,胸中那团温温热热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呼吸,缓缓地、缓缓地壮大,像冬眠的蛇,一寸一寸苏醒。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从山腹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沉的声响——像是有个庞然大物,在酣睡中,翻了个身,长长地打了个鼾。
    张山峰浑身一震,差点站不稳。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唐老头。
    唐老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盯着张山峰,一字一句:“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张山峰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山里有东西在睡觉。”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老头子教不了你了。”
    “唐爷爷?”
    “你的根骨,不是凡品。”
    唐老头道,“老头子我这身庄稼把式,教不动你。等你把温先生的书读通,再来寻我。”
    张山峰忍不住问:“唐爷爷,山里……到底住着什么?”
    唐老头望着黑黢黢的远山,很久很久,才低声道:“住着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里,那座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兽,脊背起伏,呼吸沉沉。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一靠近那座山,就会莫名地心安。
    “它是谁?”
    “是谁,老头子我不能说。”
    唐老头收回目光,“但你可以自己去看。等你读通了书,站稳了桩,你自然能看见它。”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庄子》上有个故事,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你道那条鱼,在渊中蛰伏的时候,谁知道它日后能飞九万里?”
    他望着张山峰:“小山峰,你就是那条鱼。”
    张山峰怔怔地问:“那我……会化成什么?”
    “化成什么,”
    唐老头嘿嘿一笑,“得看你读了多大的书。”
    ————
    第二天一早,张山峰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明德堂,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门一开,孙清安连滚带爬地跌进来,一身道袍沾满了露水,头发上还粘着草叶,活像在野地里滚了一夜。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贫道昨夜夜观天象——不对,是实在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壮着胆子去剑河边转了一圈——你们猜贫道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张山峰问。
    “那个灰袍道人!他在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用石头摆了老大一个阵!”
    孙清安比划着,“阵眼上插着一面黑幡,幡上画着一条没有眼睛的龙!他还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往河里滴血——贫道亲眼看见,那血一落进水里,整个河面都‘嗡’地响了一声,跟活过来似的!”
    他越说越急:“贫道还听见他一个人对着河水说话,说什么‘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血引龙醒’!小兄弟,唐老丈,你们说,他是不是要······”
    “他要引河底的东西。”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夫子不知何时到了,青布长衫,负手而立,站在晨光里。
    他看也不看孙清安,只看着唐老头:“老唐,二十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唐老头坐在门槛上,慢慢灌了一口酒:“来就来。老头子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温夫子走进院子,在唐老头对面坐下。
    两个老人,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破衣烂衫,隔着一张小桌,像隔了二十年光阴。
    “当年在京城,你辞官南下,说是看透了满朝朱紫。”
    唐老头道,“我看你没看透。你是算到了今天。”
    温夫子沉默片刻:“当年那桩旧案,老夫查了三年,只查到两个字——龙气。有人在京城的地下,发现了龙气外泄的痕迹,一路追查,查到剑河。老夫辞官,就是想看看,这条河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出来了?”
    “没有。”
    温夫子摇头,“老夫到武陵镇十年,剑河夜夜流水,什么也没看出来。直到·····”
    他看了张山峰一眼,“直到这个孩子出现。”
    唐老头沉默了。
    温夫子继续道:“老唐,你当年在剑河边那一剑,劈的到底是龙,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唐老头心里。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半晌才道:“都是。”
    “你斩了它一剑,又守了它二十年。”
    温夫子道,“你到底,是恨它,还是护它?”
    唐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那边隐隐传来的水声,很久,才说:“老头子当年也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出了山,见了世面,才知道书里写的东西,世上没有几样。后来我遇见了那条龙——它受了伤,蜷在剑河底下,谁也没招惹。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斩了它,就能替天下除一害。”
    他顿了顿:“那一剑下去,它没有躲。它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老头子就后悔了。”
    唐老头低下头,摩挲着酒葫芦上的缺口,“它那一眼看过来,我才知道,它在这渊里蛰着,不是害人,是在养伤。我斩它一剑,是在它伤口上又添了一道。从那以后,老头子就不走了——守着它,等它伤好,等它自己醒。”
    院子里静了很久。
    晨光一点点漫过院墙,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
    温夫子道,“你等的从来不是它醒来,是它原谅你。”
    唐老头没有答话,只是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最后,他放下酒葫芦,开口:“小山峰,收拾东西,跟温先生走。从今日起,你住在明德堂。”
    “那您呢?”
    “我?”
    唐老头咧咧嘴,露出那口黄牙,“老头子守了一辈子山,也该去河边上,会会老朋友了。”
    张山峰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帮他买好了,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卷好铺盖,正要走,忽然发现那个补了三回的书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补丁。
    补丁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却极密。
    他翻过书袋,摸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一看,是一块青玉,缺了一角,玉面上刻着半条龙——不,细看,是半条龙尾。
    张山峰捏着那块玉,愣了很久。
    他认得这东西——不是认得,是恍惚觉得,那半条龙尾的纹路,跟他自己掌心的那道纹,是同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唐爷爷?”
    他扬声问,“这玉……”
    “收好。”
    唐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爹留给你的。等你读通了书,拿着它,去找你该找的人。”
    张山峰想问,“你爹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唐老头也不会说。
    ————
    搬进明德堂的第一夜,张山峰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认床。
    温夫子给他收拾的厢房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周易》。
    他躺下,又坐起来,又把《乾》卦背了一遍,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这一次,山门大开。
    门里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座……书山?
    不,是无数文字,如游龙般在山腹中盘旋飞舞。
    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笔画繁复,光华流转,像是活的。
    文字越聚越多,最后聚成一个巨大的字——一个“蛰”字。
    那个“蛰”字静静地悬在山腹之中,像一条盘踞的龙。
    梦里有个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地说:“读通天下书,方能解得一个字——‘蛰’。”
    张山峰猛地惊醒。
    他摊开手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纹路不再像叶子,而是蜿蜒成一个极浅极淡的笔画,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一个字。
    一个“蛰”字。
    他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唐老头的话——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原来要读懂的,从来不是一道纹,是一个字。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掌心的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夫子讲的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想起梦里的山门,那些如龙游走的文字;想起唐老头说的北冥之鱼。
    这些东西,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隐隐觉得该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可那根线,他还没有找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室皆白。
    与此同时,隔壁正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翻开《周易》,正停在乾卦那一页。
    他指尖轻轻点过“初九:潜龙勿用”六个字,没有抬头,却忽然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老唐,你捡回来的这个娃,真的是那座山等的人。”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愿他读的书,够撑得起那座山。”
    门外,剑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河底深处,缓缓地、缓缓地,移动了一下。
    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灰袍道人负手而立,望着河面。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低头看了看那面画着无眼之龙的黑幡,忽然微微一笑,低声道:“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该醒的,都该醒了。”
    他身后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河面上,那面黑幡的影子,像一条无眼的龙,正一寸一寸,爬向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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